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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情人】冰箱美人

2018/05/13 06:42:45 聯合報 廖咸浩

圖/顏寧儀
圖/顏寧儀

你們還在交往的時候,常為了向左轉或向右轉而產生爭執,R非常不喜歡別人對她好為人師。該左轉時你若提醒她,她就會認為你低估了她。然而,偏偏她就是很擅長把左轉跟右轉搞混。不過你幫忙也絕對是幫倒忙;如果你跟她說要左轉她就會想成要右轉,然後免不了一場口舌之爭。

重複R說的英文字更嚴重,因為那意味著糾正她的發音。更不用說如果重複成了別的字眼。有一回在美國吃完晚飯開車經過一個看上去已經打烊的購物中心,她突然興奮的說:「這裡有一間不錯的jazz bar喔!」「jazz bar!那我們去吧?」「是jazz bar!」「對呀,jazz bar,所以我們可以現在去呀?」「是jazz bar!不是jazz bar。」你聽得出她口中升高的溫度,但你很惶恐,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經過一番熱烈的溝通,才好不容易弄清楚,原來你聽錯了:是一家叫Dress Barn的服飾專賣店,不是什麼jazz bar!但那絕對不是因為她發音不好,完全是因為你無法在這個情境下聯想到這樣一個商家編出來的詞,而且,有人會在(你覺得)理應去jazz bar的夜晚為這樣的地方這麼興奮。Well,因為你不了解女性對服飾的敏感度。而你的愚魯加上你英文老師的身分又把事情弄得更糟,因為這已是好為人師加三級!這是你們交往史上有名的「Dress Barn 事件」。

然而,你真的沒有理由低估R,因為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活達人,在很多生活的智能上(也許除了做飯相關的知識),你跟她相比幾乎可以說是小學生,她才是老師。第一次看到她把牛奶盒的口與底拉開再把盒身壓扁回收的時候,你心中充滿了莫名的感動,因為看得出來她是一個重環保的人。環保是因為她喜歡大自然;家裡不時都會有她從花市買回來的奇花異草,從餐廳到廁所時有驚喜。但她同時又對秩序有高度的熱情;隔一陣子就會從IKEA這類地方買回來各種小玩意兒,讓家裡的雜物有位可歸。

省電則是R將環保與秩序合而為一的拿手好戲。她對每一樣電器應如何省電都有獨到的看法,理論上只要按著她的方法去做,每個月確可省下不少開銷,但偏偏你常有些奇怪的習慣跟她的要求牴觸。比如說,你不喜歡關電腦,因為你不希望每次開電腦時都要花腦筋思索昨天去過的網站、用過的檔案,及某幾本電子書中看到的重點。而且,你理工科的朋友告訴過你,其實電腦睡眠的時候用不了多少電。

但是R會告訴你,網路上說,電腦幾小時不關,一年就會浪費多少電,就會死多少隻企鵝。她說這話時非常認真,像一個相信聖誕老公公的小女孩,眼中閃爍著神聖的光。你被她的毅力及說理深深的折服了而允諾一定關機──雖然有時還是會打馬虎眼。

然而開冰箱的習慣你卻改不過來。這也不能說是什麼壞習慣,只是到了吃飯的時候,你就會打開冰箱看一看裡面有什麼東西的。其實很多時候你是準備要做飯的。但R不知從何開始,只要同時也在餐廳就會目光如炬的嚴格監控你對冰箱的動作。只要你一打開冰箱,她就會問:「你開冰箱做什麼?」,甚至你一走近冰箱,她就會問:「你又要開冰箱嗎?」你只好解釋為什麼,但有些時候還真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只好說:「看有什麼好康的呀?」「企鵝又死了一隻了啦!」她就會忿忿不平的說。如此一來,有時候你反而會故意走近冰箱,看看她的反應(很幼稚吧?)——但她機警的反應毫無例外。弄得你有時候不得不對她說:「you are so predictable!」

不過有回你當著R的面開了冰箱才意識到她居然沒有反應,你有點意外遂偷偷望了她一眼,不料她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你剛為什麼要開冰箱?」「哦,把昨天中午我做的湯放進冰箱。」你怯生生的回答,覺得天這麼冷,這個答案應該可以吧?「昨天為什麼不放冰箱呢?」你想了一下說:「哦,昨天吃完午飯後,想想也許晚上會再喝,就……」「晚上喝完為什麼不收呢?」你又想了一下:「晚上我又沒在家吃呀──」「那為什麼不放冰箱?」你再想了想說:「我不在家吃,但也許兒子會在家吃呀──」她迅雷不及掩耳的又說:「那你剛才為什麼開冰箱?」「蛤?不是說了嗎,把昨天的湯放進冰箱呀?」「下次要記得飯後就放!」

R如此堅持自有其環保的哲學基礎,但你最近意外發現女兒竟像得了傳染病也學會了。有天只有女兒在餐廳,你放心的打開冰箱,沒想到她居然大叫:「媽咪,爹地又在開冰箱了!」你當下愣住了,下一秒鐘竟不自覺半似唱戲、半似口吃般說:「你你你你你你,女兒連你也——」,像極了凱撒遭他信任的部將布魯特斯刺殺時脫口而出的驚呼:「And you [too], Brutus?(布魯特斯,連你也——)」,而女兒竟低頭得意的吃吃笑了起來。

有一天,R又因你開冰箱數落了你,但也許覺得自己太嚴厲了,吃完早飯後突然慈眉善目滿臉堆笑的跟你說:「等會如果你有衣服要洗,就放『冰箱』裡。」「放『冰箱』裡?你著魔了嗎?」她一聽才恍然大悟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終於忍不住跟她說:「老婆,我不得不封你為『冰箱美人』了!」以後,她便多了『冰箱美人』這個外號。

不過依你的經驗,R這些執念常常是一波一波的,多半一陣子就會過去。然而,說老實話,有時候你也弄不清楚你是不是希望她能不要那麼嚴格,偶爾發現她不再堅持某些事情了,竟會有點悵然,甚至擔心她哪裡不對勁了。

關於向左轉向右轉就是一例。經過多年之後R的反應的確是變得mellow(溫和)多了。前幾天出門由她開車,快到某個該右轉的地方,你看她打了左轉燈,便比劃向右轉再指指方向燈。她看了你一眼,笑了笑,趕緊改成右轉燈。你看得出她笑中的意思是「Don’t say a word!(什麼都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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