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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我媽, 一點點我

2018/05/13 06:35:59 聯合報 沈志方

1.

都有過被大人載著,滿街「飛翔」的童年吧?

我有過這樣的童年。騎車的是父親,他分期付款買了輛很時髦的伍順牌28吋窄把自行車,流光溢彩,帥得要命,偶爾載著我穿街過巷到板橋市集買東西。左把手有個清脆的鈴鐺,它一響我就跟著學……

下雨時爸爸一手打傘騎車,我多半坐在前頭橫槓,看路喊小心,聽窸窸窣窣的雨珠敲在傘上。雨若不歇,一對大半身濕淋淋的快樂父子,便東倒西歪慢慢向家的方向騎去。

長大一點時我坐在後座打傘,環著他腰帶,感覺父親的體溫,與逐漸被汗水浸濕的背脊……那時只覺得心安,好像再大的風雨都有人在前面擋著。後來讀了朱自清〈背影〉,也感動,但我比他幸福。

我們常一起擦車,把車子擦得賊亮賊亮。我說:「等長大了,換我載你去買東西。」父親說:「好,還有你媽。」

有一個周日,他騎車去看勞軍電影,走路回來,車被偷了,分期付款還沒繳完呢。媽媽好像躲在廚房哭,我不知該怎樣才好,坐下又站起,在客廳廚房間走來走去,小心察言觀色。父親在廚房門口對媽媽說:「車丟了就夠難受了,別再讓孩子跟著難受……」後面的場景我忘了,大約原本可能風雨雷電的情節,就此被輕輕翻過……

……讀大學時我買了輛二手單車,配上大鎖小心照看,並準備隨時遺失。台詞也準備好了:「車丟了就夠難受了,別再自怨自艾讓自己更難受!」雙親過世後,這句話我一直當人生的座右銘。

2.

雙親過世多年,我居然從未夢過他們。太太說我心硬,我說因為沒有遺憾。

今晨在迷濛間突然夢見父親。

……我走在老舊空曠的房間,好多門,一些微弱的燈。我不知為什麼在東找西翻,很陌生,但很安心。從抽屜抬頭隔著紗門,忽然就看見父親睡在隔壁。

父親睡得相當安穩,輪廓分明,好像是他一生中最帥的年紀?不到四十,肌膚充滿彈性,與晚年完全不同。我幫他把踢開的被子蓋好,好像兒子小時我幫他蓋被子那般輕柔,也好像我小時父親幫我蓋被子那般。

我給他倒了杯水,擱在床頭,就離開了。

彷彿他十九歲那年離家投考黃埔,彷彿我十八歲那年離家就讀東海。──給父親倒了杯水,擱在床頭,就離開了。

媽媽呢?我沒來得及問,夢太短,醒後的現實太長……

3.

母親過世已二十七年,我從沒夢過她,也沒寫過她。我是獨子,前半輩子她彷彿無所不在;能幹固執保守,爸爸大約笑著看她當「掌門人」,我呢偶爾扮演頑抗分子。(二十四歲退伍後她就一直計畫給我「相親」,能不頑抗嗎?)

很多事其實我知道的有限,母親是瑞芳鎮人,生母與養母是親姊妹。因養母偏心,她不識字,不能有好工作,當然不肯配合養母的招贅大計。我不知她是否打算獨身?與父親結識前已領養了一個小女孩。我出生時她三十二歲,當時算特立獨行吧?印象中我沒認真問過她───也完全不好奇,幹嘛好奇?那是我媽,不是匪諜。

何況我體質的種種特癥,她一定是親媽。大二時我胸口長了七八顆小瘤,用力擠時有乾油脂竄出(如青春痘)。那時癌症(惡性腫瘤)漸為人知,父親帶我去石牌榮總檢查,醫生問起家族病例,我哪知道?父親在一旁補充:「他媽媽也有……」最後醫生宣布是小顆粒脂肪瘤,沒事。我們快樂回家時,我問:「媽也有?」「嗯。」「我怎麼不知道?」父親把眼角立了起來:「你憑什麼知道?」

她一生不苦的時候少。當養女多苦我不知道,她不說,只說童年就是餓,和挨打;夏夜常有蛇從屋頂掉下來,蛇太大就壓垮蚊帳……。我中學時雙親開始在村口擺攤賣豬肉,後來賣米粉湯,每天四點半起床熬大骨湯頭。家中用度和我的學雜費,就是半斤半斤肉、一碗碗米粉湯慢慢熬出來的。我讀大學離家前,她仔細教我縫釦補衣摺襪子,告誡我不許浪費,每晚要記帳:「……我最怕關餉時鄰居約我買菜,」「為什麼?」「你爸應酬多,愛面子,早預支光了,別人領錢,你爸就領一個空信封……人家一喊沈太太買菜囉,我就哭……」

我與母親血型相同,四十餘歲偶有白髮,昔日媽媽費勁用小牙刷染髮的畫面立刻浮現;我年過半百時高血壓確診;過花甲時高血糖確診,我媽全有。她六十八歲逝於板橋亞東醫院,那天清晨,我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更衣,胸前背部有不少暗淡下去的小脂肪瘤。

今年元旦清晨,我去浴室洗臉,瞥見脖子上若干肆無忌憚的脂肪瘤(哎,母親冥壽也九十五了……),好幾次動念割除,有時都走到皮膚科診所了還是作罷。我想,最大的因素是不捨,不捨割除與母親的連結吧,幾顆又黑又圓的小瘤乃小疥耳,每回摸摸脂肪瘤,就彷彿她無所不在。

腫瘤癌症脂肪瑞芳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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