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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之死(?)

2018/05/12 06:21:53 聯合報 江襄陵

作家楊佳嫻。(圖/林劭瑜攝影)
作家楊佳嫻。(圖/林劭瑜攝影)

學者洪儀真(左)與作家楊佳嫻。(圖/林劭瑜攝影)
學者洪儀真(左)與作家楊佳嫻。(圖/林劭瑜攝影)

文青終結論?

洪儀真:為何要談文青的死亡?把「現在的文青」賜死,一定都來自前輩吧?這會讓我想到藝術終結論,在談現當代藝術表現是不是已經滅亡。而這樣的論點幾乎可以套用在文青到底終結沒的這個議題上。

我們有三派論點:

第一派對傳統比較有定義,認為現當代藝術已經脫離美、和諧甚至某些道德原則,是不符合資格的。

第二派比較像是達達主義、杜象。藝術家反藝術,用一個小便斗去宣告與傳統藝術斷裂。用非藝術的元素去創作,一種把藝術賜死的行為。

第三個就是比較後現代的說法,藝術之死意味單一定義的終結。宏大論述、有標準答案的時代結束了,所有開放性、遊戲性、多元性都有著藝術潛力!

這三項套在「文青」來看,第一類就是「老派文青」看不慣「當代文青」,覺得不符合標準;第二類是當代文青會寫一些非文學或是反文學去做一個自殺的表現;第三種是多元化的概念,「文青」不該定義,應各自表述。

我大概是九○年代進入大學,那時文青非常狹隘,一定要和文學有關,嚴格來說不只閱讀,更多是創作。這樣一屆六十人的社會系被稱為文青就只會有兩三位,顯然和當代文青的標準有很大的變化。

當代文學就是文青的歷史

楊佳嫻:我們看當代文學就是文青的歷史。從五四開始,文學青年與革命青年便是同一件事,民國誕生,新的國家就要有新的文學,國體與文體是合在一起的。胡適、陳獨秀,就要出來說不要以前那種文學,那是貴族、腐朽、不接地氣,現在倡導的白話文才能乘載革命責任。文學有時會被當成虛無縹緲或不客觀的東西,但是在很多時候,又是首當其衝,它是重要的容器,是重要的媒介。

詩人瘂弦曾開玩笑說哪天發現他瘦了,就肯定他又偷偷開始寫詩!他停筆後就剛好發胖,而他以前瘦的時候就很符合詩人形象。我們把詩人當成最極端的文青形象來看,第一個他是瘦的,第二個他是窮的,第三他要為文學奉獻,要有殉道精神,文青感覺應該是這個樣子。但我們要反對這樣的刻板印象喔,你不瘦一樣可以寫詩!

而在我的時代有某種書單,像十九世紀的俄國小說是基礎,還要有羅蘭.巴特,如果你是特別一點的文青,就會出現布希亞《物體系》等等,會通過各種管道去構成文青的神聖閱讀想像。

除了文學還要有本土意識,當時九○年代不教台灣文學,就要自修賴和、呂赫若,知道張我軍出過《亂都之戀》。當時用BBS認識其他文青,談話常常是名詞的堆疊,大家可能沒觸及核心,但說出這些名詞就覺得好開心,那些名詞在你舌尖翻滾的時候,就有一種美好的感覺。

文青?

從生產者到消費者?

洪儀真:剛剛也提到文青需要創作,那種衝動是咖啡店的餐巾紙、地上的落葉都能拿來寫,不能不寫,我寫故我在。

而現在的文學青年已變成文化指涉,以前要有寫作與閱讀的實踐,現在則是一種生活風格的體現,比較像是消費。文青不是有確認名單嗎?就是那種文青必去的幾大景點,怎麼會用去過某些文化景點作為文青的判別?感覺有從生產者到消費者的過渡。

我是九○年代社會系學生,當時有一種打扮的壓抑,就是對社會或左派、弱勢關懷就不能穿得太資產階級,必須儘量素樸、極簡,相比之下內在靈光就非常旺盛。而現在文青充滿各種象徵符號與視覺文化,有一些標記甚至品牌。文青在我們那個年代還算是正面,但現在偶爾會出現貶意、被妖魔化、會有一些爭論,我們必須認知到當代的文青是有劇烈改變的。

楊佳嫻:文青成為一種可被消費、符號化的風格,一般會覺得他是一種好的東西,同時也是一個被貶低的對象。大家看過「文青別鬼扯」的網頁?鬼王就覺得現在有些文青流行回鄉務農,但很多種田知識或產銷方法有很大的問題,完全是文青的浪漫想像。文青被當成離實務很遠,只憑著某種浪漫想像去做事的族群。

我同意「文青」和以前的「文學青年」已經不一樣。現在是很視覺化的時代,做任何事都要拍照打卡,同時也在這些社群媒體上創建了很多面具和身分,做不同層次自覺性的演出,這也影響如何去實踐文青這件事。

找尋貫串世代的文青定義

洪儀真:這讓我想到另外一個詞——BOBO族。它是兩個概念的結合,布爾喬亞與波西米亞。在布爾喬亞,他們能融入消費社會,不吝去買有價位的風格產物;而波西米亞,是一種藝術家的氣質,充滿創意、自由。但他們並不等同現在的文青,BOBO族邁入社會中堅,可以領導社會甚至創立一個新的社會模式。那文青和主流價值是什麼關係?如果說是生活風格的體驗,那他們是被社會改變還是改變社會?還是說文青對社會來說無害?一個比較自由的階段?那這個自由應該是比較貫串世代的,從我們那個年代到BOBO族到現在的文青,在文化、商業或經濟上沒有交集,但自由這個精神還是很寶貴!假如是個文學青年,自由會比憂鬱更適合當一個萬年定義!有一定的反思性、創造性。

楊佳嫻:也許是為了方便述說,很常把文學跟其他學科對立,好像文學更私人。但像陳雪,當她用她的愛情經驗,改寫過往女同志悲情形象,給予這個族群光明與健康的一種未來嚮往,那私人的事物就具有公共性。比如說五四自由戀愛是重要口號,自許是新知識分子應該要實踐,如果實踐不了也要鼓勵別人。自由戀愛聽起來好像是私人的事,但在那個時代上升成公共議題。這種文學和社會;私人和公共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界線。你會發現你的作品可能會在某個你完全不知道的時空底下拯救某一個人,就像我自己被文學拯救一樣。但這是一種轉念,就是憂鬱和自由,你什麼時候可以從憂鬱變成自由,這也是文學教給我滿重要的事。

另外想談文學價值,是蘇珊桑塔格提的,我們不可能過各式各樣的人生,但可以從文學作品接收到世界上有別種的價值,別種文化,別種嚮往!不會把自己的價值、文化、嚮往當作唯一的真理。文學一方面堅守個人視域,同時以個人的方式回應公共世界,並在自己未能意料的狀態下具有公共利益。

心靈和創意的生產何時會「有效」是不可以預測的。而自由這件事對創作來說是重要不過的事,這是台灣現在比較寶貴的東西。如果一個創作者終其一生只想寫自己的故事,那就這麼做吧,我們不需要去苛責或是去道德化,說你為何不寫對人類有貢獻的作品。至少在文學藝術的創作,自由比憂鬱重要,憂鬱不見得能讓你生產好作品,但是維持自由之心在創作上面是更健康的。

洪儀真:廣義來看文青已經變成文化,那這個自由的呼籲也是同樣適用。今天的對談還有個主題沒提到,請佳嫻就傳媒的變化來談談文青的演變史吧!

紙本與網路、讀字與讀圖

楊佳嫻:我在1996年進大學,當時使用的媒介是BBS,是百花齊放的狀態。九○年代後半葉BBS詩版中最強的幾個,是我們政大的貓空行館、海洋大學的田寮別業、中山的山抹微雲。網路這個沒有守門人機制的環境,剛好創造了一個發表的天堂。當時最極端的網路創作者認為,若對網路忠誠,就不應該把作品發表在紙本平台。從這裡看到我們既對網路給予的無限自由感到驚喜,但一想到作品要傳世的時候,還是覺得要被印在紙上。當年文學場域,或是說主流仍然在紙本媒體,你如果不發表在紙本媒體,所謂的「文壇」其實不太認識你。而發展三十年後所有的媒體必須具備紙上和線上的雙重能力了。

我之前和一位同事聊到,他說現在的學生文字的閱讀量太低,但我說現在學生對圖像創造力遠高於我們這一代,我想讀圖的時代和讀字的時代,大概有不同的敘述方式。

符號化與虛擬群性

洪儀真:也許因為我們那個年代還沒進入多媒體時代,書寫與閱讀有相對的優勢,而現在面對各種媒體與創造,在選擇價值時有非常多的可能。像我大學時從來沒有所謂的圖解社會學,但我之後常拿來當教材,我允許學生申論題用畫的,這樣的實驗可以解放他們表現的潛能。

這就和文青的變遷有關,不是單純的文字或是邏輯能力,現在他們在圖像表現上也得到很多支持,蔚為風潮也不成問題。

再談就是存在感,文青做什麼事最有存在感?現在存在感是在網路上刷出來的,像是打卡拍照。文青的存在緊密地扣合3C產品,文青的部分恐慌可能來自跟3C同伴脫節。社會系會去強調那種背負感或是群性,這大概是文青最有存在感或群性呈現的場所。但我們那個年代好像不需要,甚至要標榜不合群,還要特立獨行,常常是那種孤獨的身影,但我們要打破這種刻板的想像。

自由而文青

楊佳嫻:年輕的創作者可以跨越很多媒材,文學不是一個要證實自己很有文化或很有深度的方式。我自己的概念則是「多視窗」,今天的社會開放,我們可以開好幾個視窗,當我作為一個詩人時我有我個人的風格愛好、作為一個學校教師、性別平權的角色、在NGO的角色,這些是可以並存的。不必要彼此互涉到很高的地步,為了表示我有社會關懷,我的創作就要有那樣的東西;有可能在文學領域反而希望能安放個人感受。這些其實是並存而自由的。

洪儀真:自由!

楊佳嫻:對,就是自由!

藝術家憂鬱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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