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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膠唱片

2018/05/05 06:38:06 聯合晚報 郭強生

在我出生之前,那台老電唱機就已經在那裡了。

四根長腳,造型如同小辦公桌,有收音機與唱盤。在只有三家電視台,下午沒有節目、晚間十二點就收播的年代,這台電唱機還是扮演了重要的娛樂工具角色。

年輕一代有聽過真空管這玩意兒嗎?在電晶體發明之前,電唱機與電視機裡裝的都還是真空管,經常會爆掉,大家也都習以為常。我常開玩笑,娛樂如此貧乏的當年,沒聽說誰真的因為無聊死掉了,反倒現在電影電視電玩直播隨手可得,卻常聽見年輕人把無聊死了掛在嘴上。

放唱片來聽是我們那時的重要娛樂,直到高中,都還會有同學邀了一起去他家聽他新買的唱片。最近一次高中同學聚會,主題就是黑膠唱片欣賞。

現在都說黑膠唱片,但是小時候家裡的唱片可不是都黑色那麼單調,不知道為什麼後來都不再製作這種五顏六色的唱片了?印象中,家中那一套《梁山伯與祝英台》黃梅調是青蘋果綠色,《真善美》是胡蘿蔔橘,還有一張唱片是蔓越梅紅,演唱者是當年曾走紅義大利的一位女演唱家叫作張美倫,恐怕已經沒有人記得她了。那個年代的音樂是帶著色彩的,都像水果糖似的清透鮮豔。消失的還有紙唱片,多半是看電影時為促銷宣傳贈送的,多麼環保!

記得小時候我喜歡盯著旋轉播放中的唱片,想不通那聲音是從哪裡出來的?甚至調皮的我曾把唱針拆下,換上自己磨尖的鐵絲,竟然還是能播放。舊式唱盤除了33又1/3轉,還可選擇45與72轉,有時胡亂調撥轉速,聽著變音後的忽高忽低,也成了自娛的項目。我的科學實驗精神也就到此為止,完全不求甚解。

小時候家裡最多的是古典樂唱片,偶爾會出現一兩張流行歌曲。姚蘇蓉當年的《負心的人》紅遍大街小巷,一路紅到香港。第一次因為我的要求,父母為我購買的唱片是翁倩玉的專輯,《溫情滿人間》。說起來,這位旅日紅星算是我第一個喜歡過的偶像,尤其是她不標準的發音,還有她明眸皓齒的笑容。〈溫情滿人間〉是一部電影《真假千金》的主題曲:「嘿讓我輕輕地敲你心門,問這感情是真是假,不要聽那花腔怪調,只想知道情有多少……」

翁倩玉當年真是紅,演電影又唱歌,還被邀來台灣演了一齣電視連續劇,不過她唱歌時可愛的口音,演電影時有配音,到了電視上就成了災難。那齣劇的劇名想不起來了,但是劇中一首插曲〈祈禱〉,我有時在KTV還是會點來唱:「讓我們敲希望的鐘啊,多少祈禱在心中……」原是一首日本子守唄,也就是搖籃曲,由翁的父親填上了中文詞。歌曲最後一段唱出的祈禱是「讓貧窮開始去逃亡」,想必是民國六十年代的台灣人共同的心聲吧?

翁倩玉唱紅過的另一首國民歌是〈海鷗〉:「海鷗飛在藍藍海上,不怕狂風巨浪……」奇怪這首歌如今很少聽到了。

老唱機放來放去總是那幾張唱片,小時候沒有零用錢的我,也從不敢隨便開口。一直到上了國中,這台老唱機終於退役了,因為哥哥考上了國立大學,父母履行承諾為他買了當年所謂的立體音響。我趁機也要求買了一張鳳飛飛的《我是一片雲》。哥哥的唱片都是西洋流行音樂,有聽沒有懂,很早就熟悉了老鷹合唱團〈Hotel California〉的旋律,卻要等到上大學後才搞清楚歌詞在講什麼。

大學時代,黑膠唱片還沒有被淘汰,大三之前台北也還沒出現狄斯可舞廳,包場自辦舞會仍風行,我常常自願擔任放唱片的DJ工作。黑膠唱片至今仍是專業DJ的最愛,我非常能夠理解。唱針輕輕放下那一瞬,全場情緒都在你的掌控裡,像是眾人皆睡我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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