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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作家巡迴校園講座──嘉義高中場:文學的第一個瞬間

2018/05/06 06:19:37 聯合報 陳育萱

作家黃崇凱。
作家黃崇凱。

作家李欣倫。
作家李欣倫。

2018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作家巡迴講座在嘉義高中舉行,演講者李欣倫(前排右二)...
2018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作家巡迴講座在嘉義高中舉行,演講者李欣倫(前排右二)、黃崇凱(前排右三)與學生們合影。

主辦單位: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嘉義高中

時間:2018年4月19日

主講人:黃崇凱、李欣倫

主持人:王盛弘

漫畫啟蒙文學魂

如果很快地以一個詞來替代文學,或一想到文學會想到什麼?這或許會使人想到國文,也可能有人連結到讀課外書的經驗。李欣倫回憶起文學的第一個瞬間,竟是從苦悶高中生活開始的。

那是位於台北,一所男女合校,卻涇渭分明的私立中學。逐漸自由的年代,校內仍有髮禁。早上六點起床吃早餐開始,一直到晚自習為止都在讀書的日子,生活可謂極度苦悶。

然而,自由度非常有限的生活仍有裂隙,每周六傍晚到周日回學校之前,學生可以返家。那段短暫時間,漫畫成為文學啟蒙的始點。

眾多漫畫作品中,李欣倫印象最深刻的是《惡魔的新娘》。故事主軸描述哥哥迪莫斯與孿生妹妹維納斯發生不倫戀而受到詛咒,變成了惡魔。妹妹墮入地獄,遭受左臉逐漸腐化溶蝕的苦。迪莫斯必須在人世間找一位跟妹妹相貌相似的女孩,讓妹妹的靈魂進入凡人肉體,才能再度獲得重生。惡魔迪莫斯選中了美奈子當作妹妹的替身,故事所傳達的黑暗敘事節奏開啟了想像,讓當時還是高中生的她,跳脫監獄般的日常,進入異質時空。李欣倫於是在這部以禁忌為主體,深刻解剖人性的漫畫閱讀經驗裡,獲得貼近文學的經驗。

直到因推甄大學的緣故,李欣倫接觸的新地出版社作家選集,其中黃春明的〈蘋果的滋味〉,讓她彷彿正式受邀進入另一個空間,與文學面對面。美好的閱讀經驗,讓她日後買下台灣麥克出版社出版的整套繪本,逐一認識了魯迅、褚威格……。然而深感幻滅的是,進入中文系不代表能夠一直讀現代作品。理想與現實的掙扎,直到遇見焦桐老師後才有轉機。透過上課所接觸的現代作家,讓李欣倫湧現對文學的熱情。可是,從閱讀到學習怎麼經營一篇散文的過程,也有挫折。「第一次投校園文學獎,被批評八股陳腐,結構太嚴謹古板。原來高中作文標準與真正想跨進文藝創作,遊戲規則不同。」

李欣倫分享跨越捷徑——閱讀年度散文選。一如唐諾在《閱讀的故事》所提示的:「下一本書,就藏在此時此刻你正念著的這本書裡頭。」模仿是許多初寫者開始的第一步,仿效心儀作家,透過一本藏著一本書的大量閱讀,才有可能摸索出自己的聲音。

無獨有偶,漫畫與動畫也是黃崇凱文學第一瞬間經驗的媒介。他呼應李欣倫:「當我們有文學的感覺時,並不見得非得藉由文學來完成。」回顧最初對文學的感受,來自日本漫畫家井上雄彥以高中籃球隊為題材的漫畫作品《灌籃高手》。這部風靡六、七年級生的漫畫於1996年結束連載,它啟蒙少男對籃球團隊運動的認識,並成為次文化的重要一環。它給予的文學養分存在於主角櫻木花道未能發揮應有實力來爭取勝利的遺憾,或論及高中籃壇神級角色時,往往帶動心靈的激盪。

感動不僅僅發生於漫畫,更可能是青春少年的集體投射。所以,其他漫畫如《風雲》、《天使傳奇》。這些如今提及宛如天寶遺事的作品,縱然錯誤百出,卻不礙讀者沉浸於故事的過程。舉例來說,商朝不可能存在的宮殿式建築,卻被畫進《天使傳奇》裡。歷史細節存在不少謬誤的狀態下,這部作品卻很能激盪出文學的感覺,因為它混合神話,讓人沉醉想像幾千年前的生活,成為一支特殊的閱讀系譜。

「文學的第一個瞬間,並不是直接從文學本身出發,而是其他來源。如果一個人熱愛文學,通常也會喜歡其他的藝術呈現。」黃崇凱提到2016年當紅的日本動畫作品《你的名字》,它會使人燃燒熊熊中二魂,但也同時給予文學的感受,使人宛如乍回高中時代。

除卻異質媒介的觸發,黃崇凱更提出未來的想像,邀請在座同學思考:「若干年後可能你的左右同學或學長學弟變成了作家,你憶起曾經與他共處一室,那正是文學的感覺。以及,你可以想像許多與你年紀相同的人,他已經可以寫出你很多未曾想像的事情,這也是文學的感受。」

除了感受的重要,黃崇凱鼓勵同學應該嘗試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因為它是極佳的機會,讓人學習如何從文學的第一個瞬間進入書寫。

想要寫得好,就得靠得夠近

「所以,文學要能接續下去,不能只靠一個瞬間,文學還需要有很多契機。」

黃崇凱分享自身經驗,1999年,他選擇從輔大休學,回嘉義重考。過的生活是每天搭公車到嘉年華影城旁的儒林補習班報到。只是,補習班或許比私校多了一點的自由。每當六日,二手書店即是親炙的開始。

從販售自修參考書的成大舊書店,翻找出詩人羅智成的《寶寶之書》,翻開標價處僅有五十元。當時買到時,只覺有趣,詩句如「只因我心有所愛,不忍世界毀壞」讓他印象深刻。

將這本詩集買回家閱讀的黃崇凱從沒想過,這本詩集當時已有天價拍賣價格。

達摩書店則讓他挖掘到詩人楊澤《薔薇學派的誕生》的初版。〈給格弟非〉寫成於二十多歲:「親愛的格弟非:我花了長長的一個冬天無所事事/……/啊,格弟非/在金黃的花系上/你是花冠、你是花萼、你是花粉」。這樣的詩句,讓他開始深深著迷。除了經典詩集,黃崇凱在嘉義市的二手書店徘徊的時光,持續吸收各類養分。例如張大春《城邦暴力團》使他開始能以疏離眼光,後設的角度來看待事物。

因此,文學第一個瞬間讓黃崇凱意識到脫離現實框架這件事。第二個瞬間是它可能會暗示你可以往哪邊去,如何創造接下來的生活。

李欣倫承接而論黃崇凱小說作品《文藝春秋》,其中〈你讀過《漢聲小百科》嗎?〉或集內其他篇章出現的漫畫、KTV,都不屬於文學,但素材均以養分或媒介的形式,被用以書寫一個世代的成長過程,夢想或幻滅。

既然如此,挑選什麼樣的素材入文才恰當呢?

近時打破俗常嚮美執念是2017年清大月涵文學獎散文首獎作品〈醜女〉,它以第一人稱開始,用醜為主題,再驚世駭俗的觀點都不避諱。過往幾乎沒有人在作品中專門描述醜、不堪、骯髒,不過〈醜女〉都挑戰了,這不妨視為世代美學的差異。

美學從廣義來說,它不應局限一隅。李欣倫引述今年度九歌年度散文選主編王盛弘於序文提及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的得獎致詞是:「我們必須努力,不要對什麼是構成好的文學,做出太過狹隘或保守的定義。下一個世代將會帶來各種新的、有時令人迷惑的方式,來訴說重要和美好的故事。我們應該對它們開放心胸,特別是在文類和形式上,如此我們才能培養並禮讚當中最好的作品。」

所以,若無法定義當前的文字,或尚未找到適當詞語,20世紀最偉大的戰地攝影師羅伯特‧卡帕的回應是:「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代表你靠得不夠近。」

旁觀者的位移

「寫作者在某種意義上是河流一環,當自以為是下游時,實際上已經慢慢移動到上游,是能夠傳授他人相關標準的。」黃崇凱說,成為《字母會》一員,從內在改變了寫小說的方式。

在座的同學熱切詢問已漸漸位移到上游的前行者們——如何成為一位寫作者?黃崇凱認為,每個寫作階段都有必須克服的,例如已出版過第一本書的作者,大概會開始思索如何豎立自我位置、座標,自我要求寫出最極致獨特的東西。故而寫作者需要藉由長期的閱讀與實踐,以維持敏銳跟寬廣視野。

至於寫作歷程中無法抵抗的孤獨與難以排解的創作瓶頸,如何度過?

反照生命,其實比較困難的反而是跟害怕孤獨,渴望關愛、自由,對存在的疑問等共處,每一天都與此搏鬥抵抗。李欣倫建議:「必須選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在那一刻已經跟寫作無關了,寫作已經是一種後設。你經歷過了,再用旁觀者的眼睛,再度整理。」

從文學的第一個瞬間迸出啟蒙靈光,從閱讀進入梳理個人經驗,再學習旁觀者的位移。

寫作作為後設的梳理,總是給予再次詮釋世界的權利,而這份獨一無二的經驗便是下一度提筆的理由。

台積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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