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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打白行

2018/05/02 06:45:06 聯合報 葉國居

六○年代,農莊文盲多。客家人受到老祖宗「勤耕雨讀」的訓示,村人一窩蜂利用農忙後的夜晚拜師學習漢文,拿起毛筆寫大字。他們以舉鋤掘土法進行書寫,緊抓筆桿如同手握鋤頭,在抖抖索索間使上蠻力,面目帶些猙獰。寫一張紙如同墾上一畝田,書寫像是田事之外更大的勞動。我小時候耳濡目染,寫書法時表情並不輕鬆,很像在上大號。

運叔是客家莊書法第一好手,但在農村畢竟英雄無用武之地,淪落在喪葬場合寫輓聯。我年幼時喜歡書法,愛跟他屁股當書僮,遊走客家莊,小小年紀,寫字也沾滿江湖氣,架式蓋山河。

一日,下莊一個有錢人做仙去了,那個人朋友三教九流,告別式前一日法會冠蓋雲集。運叔蘸墨,落筆聯布,眾人目光會集。一個前來捻香者,蓄鬍、身材微胖,帶著大圓帽,不諳客語,應該是個外地人,他反絞雙手,欲言又止似的。我一眼就掂出他躍躍欲試,連忙示意運叔讓筆。他沾墨後疾書,筆勢跌宕錯落,如歌如泣。一對聯二十八字,在口念筆隨間就揮就。停筆霎時,我看到他眼角泛著淚光。這樣在點畫線條間的心中波瀾,我似乎感受出那般搏動。他寫的是草書,我大概就只認得一二字,運叔則可推敲四五字。大師就是大師,縱筆馳騁,如同潮水湧過沙灘,深情自然流露,我真想把那輓聯偷偷收藏,但又深怕這是不吉利的事,反覆一瞧再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運叔此刻呆定若失,所受的震憾不由分說。

「寫十年大字,正經就係打白行。」運叔凝神過來,旋狠狠的跌坐在圓凳上。他覺得自己寫了這麼多年毛筆,全然白費功夫。

打白行,客家語,指的是白走一趟。此刻對於運叔來說,打白行,更有一種前功盡棄的感慨。不過,這個感覺很短暫,第二天告別式,那個捻香者一出現,運叔不恥下問那些不識得的字,只見大師念得詰屈聱牙,格格不吐。啊啊啊的,啊了半天啊不出來。我在一旁為他緊張,發現他的喉嚨卡在下聯第二字,輓聯高高掛,矮小的我將頭仰得高高的,感覺他就像是爬上了樓梯下不來。

「你昨日怎麼不問呀!」捻香者搔頭,用國語如是說。

原來他寫的字,自己都認不得。昨是今非,那肯定是在畫符了,運叔暗自心喜,經過一夜失落,此刻彷若得到救贖。這段往事許多年後,成為運叔閒談的話渣,逢人便說起。彎腰大笑,駝下的身子,又像是走不出的一團陰影。往後的日子,運叔對於書寫更加錙銖必較,對錯的界線涇渭分明,緊守寫字戒律。我在求學的階段,他每次遇見我必定滔滔不絕大談書道,也會提起捻香者那段往事。

離鄉工作,多年未見到運叔。今年,我在一個乍暖還寒的春日遇見了他,越籍看護以輪椅推他在家門前曬太陽。運叔如今白頭堆雪,腦子時好時壞,糊塗時多,清醒時少。他隨口邀我進家坐坐,這是客家人見面的口頭禪。當我要離去時,不經意往門內一瞥,為茶几上一張書法止步。趨前一看,盡是運叔胡亂塗鴉之字,我全然認不出來,但喜歡如今他書寫時的歡喜,線條天真拙趣無邪。駐足間,我想起了捻香者,想起當年那幅輓聯的雜亂紛陳,筆隨意走。我更加確認書寫這件事,在某些時候,早就把識字的義務拋諸千里之外。

現今書壇,不乏拾人牙慧,自大於冰山一角的書寫者,他們把雞毛當令箭,又把紙船當坦克,吹牛皮不上稅,一副大師態樣,要眾人依其所定下的金科玉律來書寫。不就是寫個字而已!何苦把古人認為人生餘事的書寫,如此繃緊神經嚴陣以待。真情書寫,怎麼會在一個字上面打轉呢?我想等運叔更清醒時告訴他,他從來都沒有打白行,在他雙腿不能遠行的當下,落紙於筆,思飄萬里。每一趟不會白走,每個字不虛此行。

客語萬里情書書寫告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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