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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海凡/犀鳥(上)

2018/04/24 06:03:31 聯合報 海凡

圖/龔萬輝
圖/龔萬輝

犀鳥,學名:Bucerotidae。是一種珍貴的大型鳥類,頭大,頸細,翅寬,尾長。羽衣棕色或黑色,通常具鮮明的白色斑紋。 體長70~120釐米左右,嘴長達35釐米,占了身長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一雙大眼睛上長有粗長的眼睫毛;頭上有一個盔突,像犀牛角一樣,因名犀鳥。

犀鳥為雜食性鳥類,以水果、昆蟲和小型哺乳動物為食。喜歡棲息在熱帶雨林深處的參天大樹上。

平時大群活動。在繁殖季節,成對的犀鳥,會選擇高大樹幹的洞穴作巢產卵。產完卵後就把洞口堵上,只留下一個可以使雌鳥伸出嘴尖的小洞,由雄犀鳥提供充足的食物,起到保護雌鳥使其安心孵化小犀鳥,並保證雌鳥的營養和小犀鳥生長發育的需要。

犀鳥科共有約57種,是典型的熱帶森林鳥類。主要分布在非洲及亞洲南部。

1.

這段公路不算寬敞,但筆直平坦,50cc的本田摩多單車,最快也不過時速五六十公里,阿歪肯定跟得上。哈!一隻大頭鳥,追著摩多單車直飛,不把路人嚇著才怪!

路旁掠過綿延的椰林稻田,田野的風迎面撲來,把他開始留長的頭髮梳攏到後腦殼去,頭皮涼颼颼的,真愜意。他牽動嘴角失笑,加大手轉的油門,悶聲喊道:「阿歪——」

可惜阿歪無法跟出來 。

同志們都不知道他為什麼把這隻犀鳥叫作「阿歪」?

呵呵!他就是我弟弟的小名啊!

當你和大頭鳥對望,牠總是側過臉,稍稍歪著頭,用半邊的大眼睛和你交流,透過纖密的眼睫毛,牠的眼神多麼溫柔,親昵而機敏。有時還順勢在棲身的樹枝上,「磕磕嗑」地刮牠的象牙白色的,彎彎如刀刃般的大喙。

牠頭歪歪啊,所以就叫牠阿歪咯!

那時他只能這麼解釋。同志們哪裡知道他張正的弟弟小名就叫阿歪?後來就算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孿生弟弟,也都盡可能迴避,不去提起。

他們兄弟倆長得多麼相似啊!從小喜歡一樣的裝扮,有時連家人也分辨不清。幸好弟弟有這個習慣,說話時榴槤頭喜歡往左邊稍稍斜傾,啊!歪了。小時候媽媽拿著藤鞭要他改,說怎麼看著像「吉寧仔」!後來看慣了,還可用牠來辨別哥哥弟弟,算了,乾脆叫他阿歪。阿歪。

好多年前,泰南農村鬧「波羅」(註1),泰南分離主義組織在馬來農村流竄,製造騷亂,在南北公路上發生多起槍擊事件後,搞到華人村子也人心惶惶。他從邊區大部隊跟著工作隊出到周邊,第一次在樹膠山紮營,召集群眾開會,安定人心。一位割膠大叔,他還記得叫劉寧狗的,劈頭一見面,登時瞪圓眼珠,張大著嘴巴,啊啊不出聲來。

後來偷個空,大叔挨近他身旁,悄聲問道:「什麼時候從二區跑到一區?」

他知道認錯了人,笑笑不作聲。但他心裡翻江倒海啊——真想拉大叔一旁去,了解更多更近的情況,只是周圍同志和群眾混雜一起,不能。

他心裡擂鼓,卻不動聲色地悄悄走到一旁去。心裡在大聲說:阿歪還在,還在,還在啊!

就是因為兄弟倆酷似,他知道阿歪在他上隊不久後也來到勿洞,但,卻上到了二區。

那年他走得很匆忙。原來接到組織上通知,有一支突擊隊要挺進到這市郊的山林,他受命和幾位地下同志籌備米糧、藥品,忙得沒日沒夜的。也已經把幾批貨運進大芭邊隱藏。

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事情很快暴露,他們的負責幹部突然落網。才聽到風傳,內政部已展開大搜捕——負責幹部挺不住, 整條線出賣了,他們一組人連夜四散逃竄。

記得那天他也是騎著摩多單車,抄小路趕回去要清理一些文件,在那道四尺寬的木橋的對岸,停著兩輛警車,周圍站著幾個制服人員。他緊急掉轉車頭——

「stop——」,「jangan lari!」後面傳來吆喝聲,淹沒在摩多車疾馳的呼嘯聲裡。

幸好他機警!幸好那道木橋大車通不過!

他很快被組織撤離,上隊,直接到邊區。

他來不及和阿歪告別。沒有辦法。他知道他這個孿生弟弟一定捨不得。聽人說,孿生兄弟有心靈感應,他相信。一路北上,他幾晚都見到阿歪蓬頭散髮,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

阿歪身子不強健,但心思細密,他沒有分配運糧藏糧,隱蔽在小木屋子裡抄寫,用超薄的紙張,印製宣傳品。一本一本裝訂好,再由他們散發出去。後來見面少了,但老早他就對哥哥說:「上隊你一定要帶我去。」

沒有辦法啊!那時他更多想的是不要阿歪受牽連。阿歪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乖乖牌,一個文靜的讀書仔。性格不像他。

阿歪最有興趣的就是書本,文具,還有小動物。一整天不是待在書本裡,就是和小動物們在一起。他們狹窄板屋房間的牆角,高腳木板床底下,都是玻璃罐子裡鮮豔的紅魚,「嘎必」;小鐵罐裡翠綠的草蜢,螳螂;籠子裡的小松鼠,喜鵲……自小他們就一道從樹林,從草地,從小溪,捕捉各種昆蟲,鳥,蛙,魚。

他們養過小蝌蚪,看牠們長腿;還養過蛹,看著牠化蝶。

他們最疼愛的唯一的妹妹到了青春期,在學校裡跟著同學趕時髦,迷戀歌星影星,學著打扮自己。他完全無法接受,講幾次不聽,他發大火了,揮著拳頭叱罵,哭花了臉的妹妹再也不搭理原來敬愛的大哥哥。這一下他搔頭了,怎麼「教育」?狗咬烏龜無從下手。

阿歪看他哭喪著臉,安慰他說:「妹妹現在就是蛹啦,你的愛她不吃呢,她在等著化蝶。會好的,不要想太多。」

他離開前,阿歪正著手一個計畫:養信鴿。他興致勃勃地說:「哥,你知道嗎?科學家證實鴿子的上喙有一種能夠感應磁場的晶胞,鴿子是靠地磁來判別方向的。有紀錄信鴿能飛越3500千米後回到老家。」

說著頭一歪,眼睛發亮:「如果成功了,我們的消息靠信鴿傳遞,又快又隱祕。」

是嗎?這些穿針繡花的工作,他可一點不在行。

看似阿歪的計畫已有進展, 有一次他就對哥哥笑瞇瞇:「哥,以後你到哪裡,我都找得到你。」

找得到嗎?現在可是我在找你啊!前面是分岔路,向左還是向右?

他把摩多車駛靠路邊,準備停下來問路。路邊一棵芒果樹的濃蔭下,排開兩三張木桌,幾個膚色黧黑的村民,擺賣甘蔗水。他想起這個月正是穆斯林的齋戒月,回教徒白天不能進食。同志們告訴他,在這個地區,他們又需要熱量工作,就喝甘蔗水填肚子。哦,還真是的。

簡單的幾句巴剎馬來話他還可以,也容易,只要問那家最大的樹膠工廠在哪裡?真沒人不知道呢!

大工廠,阿歪一定做得順心順意!

阿歪來到勿洞邊鎮找哥哥這事,是後來才聽街上群眾對民運同志說起的。

大概在他上隊幾個月後,阿歪從宜力關卡進來山城勿洞。天氣多麼炎熱,路旁的九重葛豔豔地盛開著。一輛一輛的摩多車,載著疊得高過人頭的膠片,「篤篤篤」噴著煙從他身邊駛過。空氣中飄拂著被陽光烤炙過的膠片,一種說不上香也不是臭的特殊氣味。行人步伐不慢不緊,交談的廣西話他一句也聽不清。

去哪裡找哥哥?阿歪在那條不長的街道上流連,他望見路邊燈柱,電線桿,以及在頭頂上沿路迤邐的漆黑的電線上,棲息著許多黑翅白腹的燕子。阿歪想起了養的信鴿。他覺得自己也是信鴿,能找到心中的目標嗎?他知道,只有找到部隊,才能找到哥哥的下落。邊區——勿洞,正是馬共武裝部隊的根據地。

會不會突然有一支小隊,穿著綠軍裝,戴著紅星帽,步伐整齊從街邊操過去?

他走累了,抬眼望見一座比四周堂皇的建築:廣西會館。他信步邁入,想找張椅子歇歇腳。

下午時分了,一個中年漢子在長桌旁翻看《星洲日報》。頭頂那架大風扇的扇葉有氣沒力地旋轉,「卡個、卡個」喘著粗氣。

阿歪看著眼前這個漢子,思忖著。然後下了決心,靠近去,主動打了招呼:「我來找哥哥,我要找陳平的隊伍。」

此人的樹膠芭就在二區地盤,素來與二區的民運有接觸。幾個來回的傳達之後,阿歪被帶到樹膠芭,真的見到手持鋼槍,穿著墨綠色軍裝的戰士,他是多麼興奮啊!他覺得自己的哥哥一定和他們在一起!

他怎麼也想不到,他懷著滿腔激情,興沖沖走進去的竟是二區的部隊。

2.

摩多車繼續在公路上奔馳著,兩旁還是椰林,還是稻田。一些水稻已經收割,一方方田埂圍起來的水池,因為乾旱,大都乾涸了,只剩下低窪處有水。幾個赤身裸體的小孩,在那窪泥漿裡摸魚。路旁還擺著水桶,他放慢速度駛靠近,在賣摸到的生魚呢,一隻隻約摸有半公斤。

好不好買幾隻活魚去給阿歪?又聽說他三餐都由工廠提供,也許連炊具也沒有,算了。

當他知道阿歪真是上到二區部隊,他是多麼惶恐和焦灼。他自己在一區,隔著一道公路遙遙相望,若是為革命分配在不同單位這很正常。可是,後來的事態發展,卻完全出乎他的想像,為什麼會這樣?

二區原來屬於邊區根據地第十二支隊的一個單位。十二支隊有兩個地盤,以高烏通勿洞直上也拉的南北公路幹線為界,公路以東是「一區」,公路以西是「二區」。

1974年8月1日,二區突然宣布成立「馬來亞共產黨(馬列派)」,脫離原馬共中央。當時身在部隊的普通戰士並不知情。

*註1:「北大年聯合解放陣線」(PULO)的簡稱,是泰國南部最大和最有影響的分離組織。

(上)

延伸閱讀:

【當代小說特區】海凡/犀鳥(中)

同志單車非洲齋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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