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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陳國偉VS.陳思宏(五之四)明星

2018/04/23 06:29:41 聯合報 陳國偉、陳思宏

追星傳真機

●陳思宏

國偉:

連續幾周我們的主題都有點沉重,這周我們鬆弛一下,談追星。

我這輩子第一次追到的明星,是蔡琴。追星這事有絕對的城鄉差距,我十八歲以前的生活圈局限在永靖鄉與彰化市,我當年崇拜的偶像並不會把版圖擴張到彰化,張艾嘉不會到永靖鄉宣傳專輯《愛的代價》,梅莉‧史翠普不可能在彰化市大佛前辦粉絲握手會,明星的確就是無法觸及的遙遠星辰。崇拜明星其實是小鎮生活的逃離渴望,遙望遠方燦爛,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掙脫束縛,來到彼岸。但我高二那年,蔡琴竟然來到了彰化市金石堂書店,宣傳專輯《你不要那樣看著我的眼睛》,我和好友一放學就趕緊衝到書店排隊,順利占到好位置,近距離聽她說話、唱歌。當年我很是她廣播節目《日正當中》忠實聽眾,她在飛碟唱片時期的每張專輯都是珍藏,此刻她竟然就在我面前,對著穿著彰中制服的我和好友大喊:「竟然有高中生願意聽我的音樂!」那真是「下凡」,明星從電視、廣播的璀璨世界下降到彰化小城,我熱淚盈眶。

我跟姊姊借了相機,跟蔡琴拍了好幾張合照,CD簽名,還握了手,回家後好激動,想到照片洗出來之後,我可以一輩子珍藏。

但,追星菜鳥果然不牢靠,我根本沒裝底片。

多年後,因為一台傳真機,我意外開啟了一段追星生涯。

我到台大念書的第一年,受不了宿舍環境,搬到師大路86巷的雅房。好友J就住在附近,開車幫我搬家,還送我腳踏車、家具,以及一台家裡不用的傳真機,好像壞了,時常故障。我搬進這雅房的第一天就剛好失戀,J從龍泉街買了排骨便當來找我,陪我看電視吃晚餐,聽我哭。當年電視流行傳真抽獎,主持人喊著螢幕上一列號碼,傳真就有機會獲大獎。J開玩笑說,反正你失戀在家,就多用傳真機吧。

這一傳,竟然就傳來許多明星。

那是豐饒的90年代,有線電視蓬勃爆炸,音樂頻道是流行文化的主場,廣告多,贊助熱烈,自然有許多抽獎活動。我失戀閉關,一看到傳真號碼就傳,結果中獎機率極高,因此見到了許多明星。拉丁歌手安立奎訪台灣,音樂頻道招待中獎的粉絲吃大餐,還能跟安立奎合照,我是得獎者。街頭頑童(New Kids on the Block)主唱喬登‧奈特(Jordan Knight)來台灣,粉絲能上電視與他對話,還能獲得親筆簽名,我是得獎者。瑞奇‧馬丁來台開唱,幸運的粉絲可以和他抱抱,哇哈,我的傳真被抽中,是的,各位粉絲們,恨我吧,我在90年代就抱過了瑞奇‧馬丁。

最誇張的是,我竟然抽中了瑪麗亞‧凱莉在新加坡演唱會之旅,而且,可攜伴,免費到新加坡三天兩夜。當然,我的旅伴就是送我傳真機的J。我們倆搭新航飛往新加坡,一下飛機就有白色大賓士來接我們入住五星級大飯店,演唱會坐在最前排,近距離欣賞天后大飆海豚音。全程,皆由音樂頻道買單。我們離開前在樟宜機場刷卡買了一堆紀念品,不知為何,從來沒有入帳,一毛錢都不用付。

是的,一切,都是那台神奇傳真機。那兩年,傳真機不斷讓我贏得許多物件,上萬音響、安全帽、冰箱、名錶。寫碩士論文的艱苦時刻,慰藉就是時常收到的中獎通知。

幾位好友到我的房間「瞻仰」這台傳真機,大家輪流摸機身,有人祈求論文順利,有人求發財,有人求姻緣,荒誕青春啊。我畢業後搬離師大路,傳真機就徹底壞了,再也無法開機。

或許,我當年對那台傳真機許的願望,在多年後也成真了。我搬到了柏林,就在柏林影展上,我見到了張艾嘉,還有梅莉‧史翠普。

排行榜年代

●陳國偉

思宏:

雖然我的家鄉基隆離台北比較近,但顯然跟明星的距離比彰化還要遠,我印象中沒有什麼明星會到基隆來辦活動,可能最靠近的一次,是高中時我到基隆市文化中心的視聽室看電影,同學告訴我演藝廳裡正在拍電影,多年後我才知曉原來當時竟是林青霞在裡面拍《暗戀桃花源》,到現在我還是深愛著這齣戲的電影版本,沒想到就這麼擦身而過了。

想想還蠻像雲之凡跟江濱柳的遭遇(笑)。

其實在基隆,要追星真的有很高的難度,就連唱片行的經營都非常辛苦,可能因為距離台北近,有能力的都往台北去買專輯,能直接跟上流行且價格更便宜。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有一位高中同學,每次經過唱片行都會問老闆瑪麗亞凱莉的《Emotions》卡帶到貨了沒,但永遠得到的回答都是沒有。這的確是那個年代基隆唱片行的寫照,國語流行專輯通常相當齊全,特別是那些在《金曲龍虎榜》的排行榜上取得好成績的,但英語專輯基本上是很冷門,除非是周華健、黃鶯鶯這些華語歌手發行的。

不過如今想來,很多單純的美好都發生在那個只有錄音帶的年代裡。小學時我記得有些唱片行有錄製歌曲的服務,因此只要把歌單準備好,要拿到一張屬於自己喜愛的流行精選一點都不是難事。甚至有需要,你還可以錄製自己唱歌的聲音,那幾年我的小舅因為在台北工作,假日常到基隆來,我還記得當時我媽希望他能幫忙錄下我尚未變聲的童音,但如今那塊卡帶已不知遺落到哪裡去了。

錄音帶的時代可以說從我小學一直橫跨到大學畢業,整整超過十五年的時間,但從國中開始,它也同時開啟了我的隨身聽時代,當時父親買給我的第一台隨身聽,可以說是占據我人生中最長時間的「行動音樂裝置」,而隨著愈臨近大學聯考,它的重要性就更為顯著。還記得高三那年,學校開放教室讓同學可以留校晚自習,明明應該是安靜念書的場合,但每到周五大家反而蠢蠢欲動起來,因為羅小雲在中廣流行網主持的《知音時間》,每周五八點準時公布節目主辦的排行榜名次,同學中有人是死忠的張清芳粉絲,當時剛好發行了《光芒》專輯,裡面幾首主打歌包括〈出嫁〉、〈MEN'S TALK〉都衝上排行榜前幾名,也因此每逢揭曉的日子,大家都會隨著耳機裡傳出的名次而情緒起伏。

這也算是屬於雨港小城的獨有追星方式吧,寧靜,像伏流一般的情熱。

上了大學,被寢室的同學啟蒙,開始對西洋流行音樂產生興趣,三天兩頭地往學校附近士林的專業唱片行跑,當然也跟著研究起美國告示牌(Billboard)排行榜的重要性。也就在這個時候,開始進入了我的CD年代,當時受到推薦最早買的就是瑪麗亞凱莉的CD,留意起美版壓片跟台版在音質上的差異,甚至在宿舍裡購置了一台CD音響,只為能夠好好地享受所費不貲的CD音場。

如今想想90年代中後期真的是一個美好的年代,售票演唱會的市場仍在觀望,但校園演唱會正夯,因此許多歌手樂於跟大學的學生會合作,舉辦個人或聯合演唱會。在華語歌壇都曾經占有一席之地的歌手,包括周華健、張宇、伍思凱、楊乃文、萬芳、趙詠華,甚至當年才剛出道的劉若英跟無印良品,都曾在我就讀的東吳大學登台。因此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在校園內就可以追星,這大概是我到台北去念書前,怎樣都想不到的驚喜吧。

隨身聽年代

●陳思宏

國偉:

我輩講起錄音帶、隨身聽,免不了青衫老淚濕啊。

我這輩子買的第一張錄音帶,是黃鶯鶯的英文專輯《紅伶心事》,購自員林烏龍院唱片行,台幣一百二。我當年國一,台幣一百二並非小錢,可吃十幾顆肉圓啊(我太愛吃了,總以肉圓為計算單位),但我在廣播上聽到黃鶯鶯,實在太想要這張專輯,就咬牙把幾個禮拜省下的零用錢拿來買錄音帶。我躲在房間裡反覆聽這張專輯,在字典裡查詢英文歌詞裡的每個單字,查了老半天,還是聽不懂意境,但黃鶯鶯的嗓音實在太療癒了,緩和了青春期躁動。我天生卷髮,身體撞上青春期,頭髮發狂亂卷,髮間下起頭皮屑暴風雪,總覺得自己醜,沒人愛。但黃鶯鶯的歌聲梳開海嘯亂髮,止暴風雪。鄰居媽媽覺得自己孩子青春期叛逆,急帶著孩子上宮廟收驚,喝符水鎮壓叛逆。我家人也不懂我為何總是把自己鎖在黑暗房間裡,只開小燈,猛聽廣播與錄音帶,讀張曼娟與琦君。我當時好想跟家人說,真的不用帶我去拜媽祖,我有黃鶯鶯有張曼娟有潘越雲有三毛啊。月考完帶著不及格的數學考卷請爸爸簽名,我爸不在乎孩子成績,他覺得品行才重要,一語不發快速簽名。我帶著考卷回房間悶哭,在學校被老師鞭打的手心還痛著,沒關係,我有錄音帶,女歌手就是我的媽祖,聽音樂哭到睡,醒來黃鶯鶯還在唱,忽然覺得活著還不錯。

上高中,家人買了一台錄音帶隨身聽給我,其實我最想要的是Sony的Walkman,但實在是太昂貴,就買了aiwa的隨身聽。彰化跟基隆一樣啊!唱片行也有錄製錄音帶服務,把想要的歌單寫給老闆,兩天後取貨,空白錄音帶上就會塞滿我想要的流行金曲。我高中時CD開始普及,家人疼我,買了一台CD小音響給我。我開始用音響把CD的歌錄製到空白錄音帶上,還自製了瑪麗亞‧凱莉「精選」,聽她喉間海豚嬉戲,萎靡的青春就會稍微振作。

真的,音樂拯救了青春啊。高中三年,我胡亂暗戀,成績黯淡,開始投稿,不斷被退稿。但書包裡有隨身聽,慘澹時刻,只要開啟音樂,芭樂情歌割開淚腺,歡樂舞曲讓臟器彩虹。幾年前《10+10》來柏林影展,一大群台灣導演來柏林,我擔任這部電影的口譯。張艾嘉是其中一位,我看到她,耳邊就會響起隨身聽裡的〈愛的代價〉。她在台上以流暢英文對談,我這個口譯開心偷閒,心裡偷偷哼著:「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謝謝妳,張艾嘉。妳的歌聲,讓彰化那個笨孩子,自己長大了。

我來聽她╱他的演唱會

●陳國偉

思宏:

彰化的孩子長大之後,得到一台神奇的傳真機,基隆的孩子沒有這種小叮噹(對,我堅持不願意稱他為哆啦A夢)的時空道具,只好等三十歲開始有了穩定的收入,才又回到追星的戰場上,直奔網路的洋流搶演唱會的票去了。

其實中間大概有十年左右的空白,我不曾在任何舞台上與自己喜歡的明星重逢。直到有一天,在網路上聽了李宗盛〈給自己的歌〉,發現他們的限定組合「縱貫線」已經結束,從體內突然強烈地湧出一股深刻的失落,覺得再不做什麼可能就來不及了。

何其有幸,雖然慢香港許多年,台灣終究還是進入了售票演唱會的時代。

於是,從李宗盛的「既然青春留不住」演唱會,我開始進行了屬於我自己的時代告別儀式,以自己的生命史印記為線索,趕赴一場又一場的演唱會。

黃鶯鶯。張清芳。萬芳。林憶蓮。李宗盛。雷光夏。莫文蔚。林宥嘉。張懸。瑪丹娜。甚至還有,費玉清。

她╱他們之中的大多數,都已屆中年,紛紛開始淡出舞台,但這個基隆的孩子,始終記得他是如何在這些歌聲中,試著學習關於愛的這些那些。

最初,總是黃鶯鶯的聲音在記憶中輕語著,〈夢不到你〉的時候,所有的記憶只好〈寧願鎖上〉,但「時間的手,輕易將記憶抹去」,雖然「風吹來的砂,落在悲傷的眼裡」,〈我們啊,我們〉也都必須〈明瞭〉,那些「美麗和悲傷的故事,原來都留不住」。

因為年輕,所以我們向自己起誓,「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就是不願意,失去你的消息」。於是在「這樣深的夜下過雨的街,連星光就要熄滅」的時刻,想起林憶蓮說的(還是李宗盛呢?),即便〈當愛已成往事〉,「你若勇敢愛了,就要勇敢分。」

但是我們聽著張清芳,還是忍不住哭了,「教我不想你也難,曾經你是我的最愛」,〈戀人的保存期限〉原來真的存在,一切的〈深邃與甜蜜〉都是成長的代價,張曼娟老師透過阿芳的聲音溫暖地提醒著我們。

無論是不是那麼痛的愛過,情感的重量,也就這麼兜啊轉的,鑿刻在自己的年輪上。

我還記得,還有好多的記得,離開大學的那個夏天,我留戀地在宿舍多住了一個暑假,在炎熾的氣溫中每天重複播放著《我是雷光夏》,心中便有一股沁涼。但到了夜晚,瑪丹娜〈Take A Bow〉那欲語還休的離情,卻又讓自己總是輾轉反側。

因為記得,所以要在還能聽著她╱他們唱歌的時候,把自己的記憶牢牢地拴好,這不只是追星,而是追索著自己遠逝的青春,想要把對這個世界還有著最純粹想望的那個自己,給重新找出來。

然後告訴他,我是多麼的遺憾,就這麼錯過了張國榮、梅艷芳,以及陳淑樺的演唱會年代。

所以今年六月我一定要去聽齊豫、潘越雲與三毛暌違三十年的「回聲」演唱會,當然還有九月的陳昇。

因為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後的溫柔。

電影柏林演唱會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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