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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聲羽/人狗之間

2018/04/23 06:27:54 聯合報 賴聲羽

三萬年前的某一天,人類的祖先把吃剩的骨頭給了經常在山洞口徘徊的野狗。這個偶然的動作改變了雙方的命運,狗從此有一個溫暖的家和穩定的食物來源,人有狩獵的前哨、門衛和清潔工。

宇宙千千萬萬的生命之間,或爭長競短,或弱肉強食,或形同陌路,唯獨人類和狗兩情相悅,一路相伴。

石器和銅器時代,狗已深深烙印在人類的心中。一萬年前的考古遺址中,人和狗安葬在一起。三千年前,奧迪修斯的愛犬Argos每天盯著海岸線看,直到在外漂泊二十年的主人終於回家,才甘心瞑目。

相沿至今,人類和狗的關係像一瓶好酒,時間越長,味道越豐富。人類為狗成立收容所、針灸診所、心理治療中心、美容中心、餐廳、公園。狗為人類導盲、偵查毒品和炸彈、追捕犯罪分子、搜尋雪崩和地震倖存者、診斷癌症和癲癇症、安撫焦慮症患者,並出席跳遠、衝浪、障礙場、花式飛盤等大賽,為人類提供娛樂。

有趣的是,中文當中關於狗的好話不多。像「狐朋狗友」、「雞鳴狗盜」、「狼心狗肺」、「狗皮倒灶」、「狗血淋頭」,及「狗眼看人低」、「狗嘴吐不出象牙」一類的話挖苦人類,也挖苦狗。

中國人可能把體型小的動物當畜牲,體型如龍馬般大的動物才是天之驕子。在上個世紀之前,中國一直是封建社會,也不曾受過西方騎士精神和民主思想的洗禮,不會對百獸一視同仁。

西洋人對狗的看法和中國人幾乎完全相反。Konrad Lorenz說:「世間任何信用都有可能被違背,除了狗的。」Mark Twain說:「如果照顧好一隻狗,牠不會咬你,這是狗和人類主要的區別。」Emily Dickinson說:「狗懂很多,話卻很少,人正好相反。」Agatha Christie說:「狗多識相!受傷時牠們躲在角落裡靜靜地養傷,直到完全恢復才回到社群。」James Thurber說:「狗和人類代表智慧和愚蠢,狗很少把人類提升到自己的境界,人類卻常把狗拉低到自己的境界。」Dean Koontz說:「養過狗才知道沒有狗的人生不完美。」Agnes Turnbull說:「狗唯一的缺點是壽命太短。」

如果拿生活經驗當標準,西洋人所說更接近真相。

蒙大拿州一隻名叫雪普的牧羊犬,主人死後遺體運往東岸安葬,雪普在火車站悵望鐵軌的盡頭,捨不得離開。後來每天在車站,每一班車,每一節車廂,每一位乘客都上前聞一下,尋覓主人的蹤影。花開花落,春去秋來,整整八年。

美國西岸Brazier家族去印第安納探親時丟失愛犬巴比,在幾天苦尋無獲之後,只好傷心地回家。半年後的一個清晨,在家門口出現一隻指甲脫落,渾身汙泥的牧羊犬,是巴比。牠怎麼渡過洶湧的密西西比河和陡峭的洛磯山脈姑且不說,怎麼認回家的路,是未解之謎。

印度馬拉提國王施瓦吉和他的獵犬「老虎」朝夕相處,情誼深厚。施瓦吉死後,老虎難忍悲痛之情,在主人的火葬儀式上氣沖霄漢,視死如歸,縱身躍入烈火中。

從這些事件看來,狗除了靈敏的嗅覺和頑強的毅力,還有邏輯推理的能力。巴比應該是把來路停留過的餐廳、旅館、加油站的順序倒過來當成返程的地圖,一步步嗅回去。老虎面臨生死抉擇,雖然未必像人類「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一類格言那麼有條理,卻應該思考過。

戰地生與死,在人類可能遭遇的磨難中屬另一級。在伊拉克服役的美國士兵Brady Spears收養的流浪犬穆迪熱情洋溢,為天天面對血腥殺戮的士兵們帶來溫暖,但豢養寵物違反規定,上級下令停養。正當士兵們在討論該怎麼辦,穆迪離奇失蹤了。幾天後,有敵兵偽裝成平民走近兵團引爆炸彈,Brady的弟兄統統被炸死。當天晚上,穆迪意外回來了,牠一如往常和主人玩在一起,分擔主人的悲傷。

服役期滿後Brady想把穆迪帶回家,他及兩百名遭遇相同的士兵透過「巴格達狗救援計畫」,都得以美夢成真,和他們的患難之交相伴終生。他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漢大丈夫,談到收養的狗帶來的「恩賜」時,卻忍不住潸然淚下。心靈受創,頭暈臉麻,記性不好,夢魘不斷,心理醫師或神父能帶來的寬慰往往不如狗無言的陪伴。

我弟弟聲川陽明山的家養五隻狗:德國狼犬、牧羊犬、獵犬、京巴犬,和一隻土狗。院子大,有樹林和水池,五隻身分背景完全不同的狗在那裡共享歡樂時光。後來聲川要搬家,五隻狗必須送人。狼犬和牧羊犬很快就有人要,獵犬和京巴犬也有歸宿。剩下溫蒂,當初是被車撞到,躺在路邊奄奄一息,給弟妹乃竺救活了才領回家,但後腳折斷,不良於行,是土狗,腳又跛,沒有人要。

搬家前夕家人還在商量怎麼辦,第二天清晨,他們驚訝地發現, 溫蒂死了。

穆迪失蹤,溫蒂去世,時間太巧,很難相信事出偶然。若非偶然,狗是否知道自己為主人帶來困擾?溫蒂是否對救命恩人感激在心,以死相報?

我以前在雙城街老日式房子養的狗沒有品種,並且很醜,卻有很多原始狗的優良本能。有一天我在大門前發現一隻死老鼠,我沒想太多,用報紙包起來扔掉了。隔天再看到死老鼠躺在同一個位置時我就很疑惑,牠們是否打算像北歐旅鼠集體自殺?這是否《X檔案》的情節?

後來我看見我的狗在排水溝那裡靜靜等候,看到一個灰色影子衝出來後被牠咬住,看到牠昂首闊步走到大門把灰色物體放下來,才知道是牠捉的老鼠,捉到後像遠古時代的狗,放在大門獻給主人,讓主人先吃。

有一天看見牠臉上有血,把我嚇一跳,後來看到牠的對手更覺恐怖,那隻體型比牠大兩倍的狗一身都是傷,走路一瘸一瘸的。我的狗取名Atilla(西元第五世紀崛起於中亞的征服者,驍勇善戰),後來因為搬家,又不常在國內,我把牠放在聲川的家,一晃就六年。

六年後一天深夜,我懷著不安的心情去看牠,我不知道牠會不會記得我?如果記得,也不知道能不能諒解我把牠送人了?那天夜色昏暗,走進院子後,只覺得有一個形體圍著我瘋狂地奔跑,接著,牠在我身邊瘋狂地向上跳,跳到最高點時會舔我的臉。我看不見,但知道那是Atilla,牠沒有忘記我,也沒有怪我。我感受到牠的念舊之情、牠的厚道,和牠無條件的愛。熱淚和唾液在我臉上交融,感激和歉意在我心中交替。

想起這段往事,我更加相信西洋人的說法,狗比人類好,也比人類想像得神祕。

米蘭‧昆德拉說得最好:「狗帶領我們重回伊甸園,牠們心中沒有任何邪惡、嫉妒、不滿。晴朗的下午和自己的狗坐在山坡上,什麼事都不做但不覺得無聊,那就是伊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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