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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聰威/京都菸斗紀

2018/04/20 06:11:49 聯合報 王聰威

前年一月底,依例去了一年一次的京都旅行,可惜是京都難得的暖冬,當月平均溫度高過了京都歷史上的冬季,沒遇上下雪,僅僅只有在大原這樣的山間地方,地面有殘留的堅硬積雪,以及已然破損的,店家用以招徠觀光客的雪人。但仍有幾天對我們這種南國的人來說太過寒冷,並且持續下著整天的雨,畢竟是自助旅行,我和太太仍然不知疲倦地,也是貪戀難得的在京時光,鎮日在雨中走相當長的路,臉與新購的軍裝大衣沾滿冰冷咬人的水滴,我穿著厚實的棉襪和防水登山鞋,還覺得寒氣從腳底鑽上來。

然後終於感到疲累了,便鑽到巷弄之間張望尋找,這是京都的好處之一,總是可以發現小小的,掛著稍縱即逝的招牌,頗有舊時代氛圍的咖啡館或喫茶店,兩人趕緊躲進去。也幾乎沒有例外的,(也是運氣好)顧店的總是素樸的老先生或老太太,或者兩個都有,還有只有一頁印著簡單的片假名與英文,護貝邊緣多半破損的菜單、已經無法抹去陳年咖啡漬痕的kono或kalita濾杯與虹吸壺、冒著熱氣的黑色膠柄白鐵壺、消光的湯匙、乾淨卻磨掉花紋的杯盤、木頭桌椅與皮沙發。而在那吧台後方的廚房牆上,還隨意擺著像是誰來拜訪之後,順手留下的伴手禮,被寶貝兮兮地留下來當成裝飾品。

先是喝口冰水,接著等待老先生或老太太送來咖啡的空檔,我便開始抽菸。匆忙一點時抽紙菸,我喜歡自己手捲菸,有時候因為冷得手指發抖,無法做細緻的動作,所以既捏不好菸草形狀,常常也捲得過於寬鬆。稍微閒一點時點菸斗,往往在寒冷的雨天裡,我最喜歡老派的英式配方,裡頭調配了強烈的latakia,手中握著一個小小的、真正存在的私人火爐,可以享受乾草燃燒,熱氣與香氣覆蓋口鼻與臉龐,既溫暖又乾燥的味道,從腦子裡驅逐掉濕寒。而我手裡握著的菸斗,總是隨身帶著的,便是在幾年前的京都旅途中買的,熱愛抽菸斗的我,常常到一處地方便會想買把當地(國家)製作的菸斗作為紀念品,但日本製的菸斗(pipe)在世界算不上有名氣,我事先於網路上做足功課,連京都屈指可數的菸斗店都在地圖上標誌清楚,在四条的TAKEKAWA Cigar&Pipe,大馬路旁的店外排列著幾台菸品自動販賣機,店內則塞滿數量龐大的各式菸品、食物、飲料與酒類,菸斗只放在一組直立小櫃,裡頭所見也仍然都是歐洲製的菸斗,找不到日本斗,日文不佳的我只好拿出準備好的資料給不通英文的老闆看,他似乎感到微微的困惑,搞不懂為什麼這個外國人會來他的店裡買菸斗,而且還指明買日本斗,然後就從那小櫃底下找出了灰撲撲的兩只包裝盒,其中一把便是我第一想要的TSUGE經典手工斗「加賀」。那時我覺得此行買菸斗的心願已了,但沒想到隔幾天之後,我在出乎意料的地方,Loft的喫煙具部門買到了另一把同樣是TSUGE的MIZKI,剛好是我第二想要的。當我去年依例回到京都,發現Loft的喫煙具部門已不再陳列菸斗,而在河原町通的一家菸斗店,老闆拿出一本厚重的目錄,翻到我買的那兩把菸斗的頁面,指著說已停止販售,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此前不久,東京阿美橫丁的一家菸斗店老闆也跟我說了同樣的話。)

對早就習慣抽菸的我而言,這是我喜歡京都的其中一個理由。儘管絕大部分城內公共道路上,為了保護隨處可見的古老建築,因此清楚地劃分出嚴禁吸菸的區域,但許多咖啡館或喫茶店裡都能全店自在吸菸,有趣的是,有些寬敞一點的店裡,確實特地劃分了吸菸區和非吸菸區,只是吸菸區往往占了對外窗邊的好位置。我念研究所時才懂得吸菸,那時僅僅是為了提神醒腦,或許有部分是以為可以抵抗苦悶的讀書生活,因此抽了過多沒用的菸。但現在的我喜歡這樣做,就是喜歡像在京都冬天裡,在長程的雨中徒步之後,能夠在凍得發抖的手指之間,點燃真正的會燙傷人的火焰,那因草葉焚燒而產生的灼熱溫度、微弱火光與濃郁芳香的氣味,都是千真萬確的存在,並溫柔地融解冰凍僵硬的感官,這是最原始而有用的了。

或是,在著名的老店六曜社咖啡館裡,如在地的京都男人一般,一疊報紙一盒紙菸,一杯咖啡,攪拌了過多的白砂糖,頭腦悠悠晃晃地度過一個閒來無事的下午。或是,某次夜晚在京都巷弄地下室,少人的BLUE NOTE爵士酒吧,兩對夫妻一起旅行的我跟小說家高翊峰各點一斗菸,一邊聽Jaco Pastorius的貝斯演奏,(選錯了版本,結果有些過度吵鬧)一邊喝著威士忌,看著吧台另一角剛下班的日本OL,不知在聊什麼地嘻嘻笑著。或是,在木屋町通的ジャズinろくでなし,一間雜亂狹窄,塞滿演奏會文宣品與黑膠唱片,菸味瀰漫,連椅子都損壞而搖晃不穩的無賴派爵士酒吧,不認識的日本客人見到我抽一把VAUEN的ZEPPELIN斗,而與我聊起天來。或是,夜半我在京都旅館裡因為微微的恐慌症醒來,不想吵醒太太,只好在黑暗中摸索著菸斗、壓棒與少見的Asuka Smoking Mixture飛鳥菸草(那是中午時候,在神戶散步時買的新菸草,原始是日本配方,目前似乎已停售。)用塑膠打火機點燃一小斗菸抽著,試著讓心情平復下來,試著不要繼續為某件事悲傷不已。

這是我喜歡京都的其中一個理由,或許也是跟其他喜歡京都的人所抱持的理由當中,最不同的一個。但很遺憾,這種喜歡的方式,未來在台灣是不可能擁有了。

(台灣衛福部國健署2017年預告修正《菸害防制法》草案,未來擬全面刪除室內吸菸室規定,不僅酒吧、夜店,雪茄館也列為全面禁菸場所。)

咖啡館京都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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