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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台南篇8】顏艾琳/極限我的家鄉

2018/04/19 11:29:59 聯合報 顏艾琳

人離散了、果園變成違章工廠、老的繼續老下去終至無形,我一回回眼看老家的豐饒轉荒蕪,而在生活的他方覓得新的豐美。家鄉給了我無限的回憶,它卻以極限方式縮小縮小,縮小在我一篇篇追憶的文章裡……

才過了立春,坐上高鐵從北台灣南下,一站站地過了桃園、新竹、台中,一過了濁水溪,心情已經甩開陰晴不定的台北春天,眼睛看著一期稻秧綠油油鋪滿雲嘉南平原,而八掌溪跟嘉南大圳早流動著陽光,那裡的秧苗長得更高,隨風款擺著綠色波浪。到了台南,隨固定接送的計程車運匠聊天,聊春雨濟不濟、南北物價波動,交換彼此的生活瑣碎。我,台南的女兒又回來了。

下營往鹽水路上的風景。
下營往鹽水路上的風景。

從喜樹跟大灣過安平,來台南市政府光華行政中心開會,或是從大同路走西門路到市中心,沿路可見道路旁的土芒果已結出雞蛋大小般的綠果子,木棉花、九重葛、杜鵑、雞蛋花甚至鳳凰木也都比北部提早綻放,這是三月,黃金風鈴木誇張而活潑地為府城上了熱情的黃色。

每次二至四月回台南,看到芒果樹結實纍纍,我都會萌生一股下車去摘青芒的衝動。以前小學放寒假,家族的親戚大小都回來下營老家過年,幾次全家族分別擠上我爸爸的、大叔叔、小叔叔、大小姑丈們自用轎車,好幾台浩浩蕩蕩去海邊、山區,最遠一次到墾丁。十幾個小孩嘰嘰喳喳、上下車集合,大人總是很緊張地點人頭,那情景可真熱鬧。

一次在烏山頭水庫吃山產跟魚鮮、途經玉井一路都是芒果樹,而且每株果實多到垂頭喪氣,頗有H奶的奶媽等不到飢渴嬰孩的餵哺,可能有人想的跟我一樣吧?一台車停下來,其他車也停了,採收大隊立馬編列執行,長得高的把枝幹向下拉,矮個子伸長手臂劈哩巴拉,比猴子搶果子還快。實在太多了,本來還想挑果再摘取,正猶豫不決,忽然有人喊著,「等濟ㄟ,架有一面掛牌,寫講濟條路的土檨仔係玉井鄉公有,有郎看顧噴藥灌水,那係偷挽檨仔,嘿被罰錢咧……」那人講完這一段話,不知有多少顆芒果已經被摘下。等大家一陣嘿嘿哈哈不正經討論完,忘了誰良心發現,「好囉好囉,該返企厝里休睏,麥擱挽啊。」說完進車發動。臨走前我看了警示掛牌,真的耶,這麼多芒果怎麼會是公所的?不是為了宣傳玉井產業,而讓人隨意摘取的嗎?回家後,我們作了一次漬芒果,也就是檨仔青、情人果。

想起那唯一一次青澀的偷吃滋味,害我一看到路邊的青芒果,就忍不住……但現今整個中南部城鄉,常常這些栽種四十多年的水果行道樹沒人照料、任其自生自滅,早已經開放給人摘取。幾次我回下營或其他農村的傳統市場,自種的蔬果因家裡人丁少,吃不完,老農拿出來的菜又好又便宜,賣不掉的就送人,但有時連送的人都不在了。城鄉之間移動的我感嘆,都市的有機蔬果售價,恐怕會讓農村的老人家心臟病發。

回下營老家,感覺時間很慢。夜幕降下之後,吃完飯、洗完澡,才七八點,整個村子只剩蟲鳴,連電視聲音都沒。抬頭看見繁星與銀河,忽然回到孩童時光,但此時要想找同伴聊天,偌大的村落裡,家屋點燈的沒幾戶,顏氏宗親形成的中庄仔,從隔壁的顏水龍家鄉紅毛厝直直來到老家巷口,那些魚攤、豬肉店、菜鋪、柑仔店、碾米廠、香火店……一一消失了。阿公阿嬤生養五個孩子,各自成家也有十幾個孫,以往放長假皆回到家鄉一起度過。每個同阿公時期所蓋的三合院、一條龍、新舊建築,十幾年前尚有一半人口回到中庄仔過年節,而今,我的家鄉也慢慢成為極限村落了,巷口叔公的三合院與院埕只剩九十七歲的嬸婆一人;我老家人口鼎盛時期的三十幾人,誰還會返鄉守著頹圮的一條龍土角屋?為著吃有機蔬果住在牆壁已龜裂的四十多年洋宅,還得用手抓菜葉上的毛毛蟲、養雞、養鴨、識節氣種蔬果?

下營顏氏祭祖
下營顏氏祭祖

房子空空的,門前的柏油路邊也長出野草,沒人駐停在圍牆邊跟我用鄉音聊幾句。眼前都是叔公、嬸婆、堂姑、叔叔、伯公、舅公以及跟我同年齡的親戚們,穿過那道紅色的鐵門,喊一聲阿嬤的名字、我的小名,拿著剛收穫的酪梨、一堆楊桃、芒果,或是農委會提供試植種的外國新米,給廚藝甚佳的阿嬤來料理。看著老家的埕庭水泥地面,已被植物根部撐破像揉皺的紙,已經多久沒有稻米、飼料玉米、蔥頭、洗澡水、厚棉被在此曬過?而那些試種的米跟水果、家禽,有些水土不服的已經淘汰,或像市場接受度不高的珠雞也沒養了,只有黑豆跟肉鵝留下來。

大榕樹下那塊地原本種著兩三種芭樂、棗子、芒果、蘆筍、地瓜、蓮霧,還有豬圈後面曾借給河伯公燒酌私作米酒頭、養過黑羊跟肉兔、狗的區塊,最老的土角屋旁養雞鴨、種菜、文旦、桑葚、龍眼……林林總總二三十種蔬果,印象中,吃水果從來都是在欉摘取。那幾棵桑葚大發時,孩子們苦等到果實轉深紫黑色才摘下、洗淨、曬一兩小時,每人用碗公、大盆子盛上赤砂糖,跟桑葚1:1比例攪和一起,用湯匙一勺一勺吃,吃得整個嘴角都是紫漿。

顏艾琳回鄉與從事社區營造的海墘營基金會人員、父母、艾玨妹妹等人聚餐。
顏艾琳回鄉與從事社區營造的海墘營基金會人員、父母、艾玨妹妹等人聚餐。

黑柿番茄則是傳說中的現磨老薑若干、醬油與赤砂糖也是1:1比例調和成沾醬,以切塊的番茄沾來吃,但我更喜歡咬一口番茄,用湯匙將醬料灌進去,拿碗銜接著這奇味的番茄啃咬,很過癮。當然衣服也難免被醬油潑墨。但最會染衣服的水果,要算是比雞蛋小的原生土檨仔。橢圓形的土檨仔深綠厚皮,心很大、纖維多又粗,要切開或撕下來吃,都不適當,所以要等到土檨仔的蒂變軟、變一圈黃,皮也就可以用雙手捏捏捏,為它做全身按摩直到全然放鬆,再用牙齒於頂部咬一小口,雙手再配合嘴巴吸吮,擠出新鮮的芒果汁,吸完再撕開綠皮,抓著芒果心繼續吸,結果是門牙掛上很多黃纖維、衣服全是亮黃色的芒果汁。

那些水果不僅把我許多衣服都染色了,也深深染在我的腦中。啊,此時回味童年,是那麼香甜、色彩繽紛、那麼簡單,也可以讓一大家族人沾染快樂。或許阿公阿嬤都是簡單的人,從未想過分家產可不比食物的分享。兩個叔叔都因病於四十多歲離世,嫁給外省人的大姑姑則因醫生誤診,不到五十歲也病逝。五個孩子只留下我爸跟小姑姑,幾塊祖田和這片老家產權,沒有在他們生前交代如何分配,阿嬤的人頭又被大叔叔拿去借貸,一齣活生生的鄉土劇,上演在子孫後代之間。曾經的團圓歡樂、共享生活的美好,跟老房子一樣破敗、損傷,再無法修復。

老家這一年終於又回到爸爸手中,也花了不少錢裝修,只是大廳的神桌上竟然不是主祭祖先或佛祖、觀音,二十四小時燒香拜的是哪門路?罹患肺腺癌的父親居於老家,卻又鄉愿而不過問,只見那香的煙繚繞盤旋,又復散於家庭之中,甚至鑽入牆壁縫隙,改變了老家的本質與氣味。人離散了、果園變成違章工廠、老的繼續老下去終至無形,我一回回眼看老家的豐饒轉荒蕪,而在生活的他方覓得新的豐美。家鄉給了我無限的回憶,它卻以極限方式縮小縮小,縮小在我一篇篇追憶的文章裡。

顏艾琳的父母結婚照,攝於土角屋一條龍。
顏艾琳的父母結婚照,攝於土角屋一條龍。

果汁計程車寒假風鈴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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