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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 台南篇6】許榮哲/一個人的陣頭

2018/04/11 06:09:32 聯合報 許榮哲

童年時,從漫天炮火裡走出來,手持鯊魚劍朝自己身上猛刺,是擁有法力的證明。
童年時,從漫天炮火裡走出來,手持鯊魚劍朝自己身上猛刺,是擁有法力的證明。

二十四歲以前,我的家鄉需要參考座標,知名度高一級的麻豆和新營來導航,否則無法抵達。

下營啊,它位於麻豆和新營中間。麻豆,中秋月餅的好夥伴,柚子的故鄉;至於新營不用介紹,因為有火車經過。

事實上,下營不只流著海盜的血液,同時也散發著神明的靈氣。但小時候,沒人告訴我這些,所以我一點也不尊敬它。

二十四歲之後,我開始寫作,裝神弄鬼的開關被打開了,參考座標變成了海盜和神明。

介紹家鄉時,我會故作神祕:「呼,那個所在啊,恐怖喔~殺人縣‧會贏鄉‧贏錢村。」

(台南縣‧下營鄉‧營前村)

「殺人?贏錢?這是海盜住的地方吧?」

「沒錯,台南下營確實跟海盜有關。」

下營周遭,柳營、林鳳營、中營、新營、左營……這些名字裡帶有「營」的鄉鎮,大都是當年鄭成功軍隊來台駐紮、開墾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鄭成功是海盜?」

「錯、錯、錯,鄭成功不是海盜,他的老爸鄭芝龍才是。」

一半商人一半海盜的鄭芝龍,後來投降明朝,明朝滅了之後,被接續的政權清朝誘降。清朝利用鄭芝龍,希望他兒子投降,但鄭成功一直不從。

「所以我們是海盜的後代!」

除了弄鬼,我也喜歡裝神,像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一樣。

下營最著名的地標,是「玄天上帝廟」,當地人像喊自己的爹一樣,親切的叫祂一聲「上帝爺」。

上帝爺是鄭成功從中國帶來的,但源頭在朱元璋身上。

話說,元朝末年,朱元璋和陳友諒,爭奪天下。

打了大敗仗的朱元璋,一個人往武當山逃,在後有追兵的情況下,遠遠看到前面有間破敗的小廟,想都沒想就衝了進去──沒想到門口結滿蜘蛛絲。

躲進供桌底下的朱元璋,抹了抹臉上的蜘蛛絲,心都涼了,因為追兵一到,看見門口破碎的蜘蛛絲,肯定會進來搜索。

看來今天就是命喪之日,朱元璋悲從中來,忍不住哭了。

朱元璋一哭,廟裡突然傳來笑聲。他一驚,左看右看,根本沒人啊。隨後,他再哭,廟又笑。抬頭一看,笑聲居然來自廟裡的神明。

朱元璋賭氣的說,萬一今天他有命活,明天就把廟拆。

隨後,追兵到了。正當小兵要進廟搜索時,立刻被大將軍喝止:「你是笨蛋嗎?廟門口布滿密密麻麻的蜘蛛絲,這代表廟裡沒人!」

怎麼可能,蜘蛛絲不是被自己撞毀了嗎?朱元璋摸一摸臉,蜘蛛絲全不見了。

抬頭看著神明,祂又笑了。

逃過一劫的朱元璋最後當上皇帝,為了感念小廟神明的相助,於是下了一道聖旨,封祂為明朝的「開國神明」,並升級為「玄天上帝」。

這個故事怎麼來的?我個人認為最靠譜的說法是:歷代君王皆世襲,但朱元璋是一介平民百姓,為了給自己一個正當性,他編造了這個故事,用來告訴百姓,他的皇位是神明賜與的。

表面上,玄天上帝賜與朱元璋,皇位;實際上,朱元璋賜給玄天上帝,神位。

它是一則成功的故事行銷,行銷了朱元璋。

後來,鄭成功帶著軍隊來到台灣,他是為了反清復明而來,既然是復「明」,那麼帶誰來最好?當然是明朝的開國神明「玄天上帝」。

這也就是為什麼,鄭成功駐紮的地方,都跟「營」有關,例如下營、新營、左營,正因此當地供奉的神明都是玄天上帝。

下營是我的故鄉,它既流著海盜的血液,也散發著神明的靈氣。

以上是故事行銷的一部分,目的是為了傳播,用故事讓人牢牢記住下營。

但底下的故事,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因為它是我一個人的故事。

有時是海盜,有時是神明,然而轉來轉去,我總會在夢裡回到最初的下營,暗戀的家鄉。

那一年,我還是一個小學生。

那時的下營,還沒出現後來所謂的三寶:鵝肉、蠶絲被、桑椹。那時的下營還不知道怎麼行銷自己,它活在它自己的世界裡。

它的世界裡最偉大的一天是「農曆三月三日」,玄天上帝的生日。三年一次的遶境大遊行,下營最大的盛事。

一百多個陣頭,從下營的各個村落出發,慢慢朝玄天上帝廟移動,目的是來向上帝爺磕頭,希望祂年年有今日,歲歲似今朝。

身上掛著「平安餅」的七爺、八爺,形象頓時大逆轉,成了最搶手的神仙。
身上掛著「平安餅」的七爺、八爺,形象頓時大逆轉,成了最搶手的神仙。

陣頭以一種深海魚類看似離散,其實聚攏的方式移動,在最良辰的最吉時,變身成一條長達三、四公里的巨龍。

遊行過程中,又叫又鬧、張揚跋扈的陣頭,最後一個接著一個,禮貌且秩序的向上帝爺磕頭祝壽。

這一天,我也會變身成陣頭。

我喜歡跟在遊行隊伍後頭,大喊一聲「天蠶變」後,邁開步伐,一個接著一個超前它們。

我得意洋洋舉起手,朝身邊的大小陣頭揮揮手。我是國家元首,陸海空三軍儀隊正在經過我。

編號88、87、86……總統也會近鄉情怯,途中經過「地藏王菩薩」神轎時,我會悄悄移出遊行隊伍,隱身進兩旁的圍觀人潮。因為地藏王菩薩是我的乾爹,抬轎的人全是我叔叔伯伯三叔公……萬一他們瞧見我,肯定會把我揪下來,把敲鑼的工作丟給我,到時候我的神仙計畫就會泡湯。

繼續往前走,編號34、33、32……

終於來到我的陣頭了,一條騰雲駕霧的祥龍,我管祂叫「噴水龍」。

噴水龍長約十公尺,離地騰飛,約一個成人高。龍頭左左右右,來來回回擺動,每三次就吐一次氣,那不可是普通的霧氣,那是會讓人的等級瞬間三級跳的神仙水。

罩在神仙霧氣裡,我一下神祕消失,一下明朗現身,我也成了一名神仙。

咳──屁──

鑽轎腳:不管是感謝神明照顧,還是祈求法力加持,神明同樣回以文文仔笑。
鑽轎腳:不管是感謝神明照顧,還是祈求法力加持,神明同樣回以文文仔笑。

每隔一段時間,噴水龍就會發出突梯古怪的吐痰聲。

回頭一看,那是龍背上的老神仙發出來的,依我的推斷,祂應該是太上老君,就是把孫悟空困在八卦爐裡,最後讓他練成火眼金睛的那一位。

幸好痰沒吐在我頭上,而是在龍的犄角,距離我只有一步之遙。

我恨太上老君,但拿他沒轍,因為在這個小小的三人陣頭裡,太上老君是老闆,噴水龍是座騎,而我只是看門的小童。

再回過頭時,我愣住了,前面陣頭是八仙過海,八個小童扮成八仙,坐在發財車上的旋轉木馬,不斷轉圈:呂洞賓、張果老……荷仙姑。

等等,八仙裡的荷仙姑居然是我暗戀的女孩。

嘩,今天走大運了,除了可以當一整天的神仙之外,還可以光明正大流口水,盯著暗戀的女孩看。

當我真心真意盯著荷仙姑時,另一位神仙發現了,他是倒騎驢的張果老。

張果老是我的同學,他之所以一直瞪著我,是因為他也暗戀荷仙姑,我們是情敵。

今天的張果老同學,特別瞧不起我,因為他是正統的神仙,而我是冒牌的山寨仙。

同樣的,我也瞧不起張果老,他不僅倒著坐,還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補丁裝,活像一尊落漆的布袋戲。相較之下,罩在神仙霧氣裡的我,一下明朗現身,一下神祕消失,樣子看起來帥氣多了。

我專心看著荷仙姑,張果老認真瞪著我。愛與恨在雙邊流動,有時一個閃神,一種錯覺冒了上來,張果老同學該不會是在暗戀我吧?

很顯然不是,因為瞪著我的張果老,眼神越來越犀利,那是純粹的恨,最後他不懷好意的在荷仙姑耳畔,說我的壞話。

我「看」得非常清楚,張果老同學說:許榮哲同學是變態偷窺狂。

隨後,女孩以一種慢動作的速度回頭。

一對上女孩的目光,我立刻羞得低下頭。完了,這一低頭,更坐實了我是變態、偷窺狂。

張果老同學贏了。

大概過了一輩子那麼久,我才有勇氣再抬起頭,然而眼前的八仙全消失了,他們變成了八個脫衣舞孃。

我真的變成了變態、偷窺狂。

那一年,國中生的我,低著頭,黯著臉,慢慢退出遊行陣頭。

國小四年級的合唱比賽,本文作者許榮哲為前排右起第四位。(圖/曾如玉提供)
國小四年級的合唱比賽,本文作者許榮哲為前排右起第四位。(圖/曾如玉提供)

沿著馬路兩旁的圍觀人群走,走著走著,我成了異鄉遊子,久久才回一次家鄉。在我離家的這些年,我最親愛的搭檔,噴水龍拆了,老神仙死了,我們永遠散夥了。散夥的,還有我的叔叔伯伯三叔公,他們全都消失了,取代他們的是一群外地來的打工仔,他們哈欠,眼神渙散,對我的乾爹地藏王菩薩,沒有一丁點的敬意。

至此,我的童年全部消失,我試著把家鄉的一切告訴孩子們,然而他們所能記得的,全都是行銷版的故事。

總是這樣,只能這樣,我的家鄉一直退、一直退,最後退成了一顆水晶球。

水晶球裡有一隻噴水龍,牠噴出的霧氣,把一切都弄濕了。我努力想看清楚裡面的荷仙姑,然而濕的眼睛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我徹底變成了一名沒有法術的異鄉人。

後記:

為了照片,我輾轉找到玄天上帝廟的工作人員,對方挑了幾張照片給我,但看完我的文章之後,他面有難色的說,文章裡有些犀利如刀的詞,容易造成民眾的誤解。隨後,他告訴我,廟方這幾年來一直努力在做的事,包括提供貧困者早餐等等。

最後的最後,他同理我,沒叫我改文;我也同理他,沒用他提供的照片,但我多寫了這一段後記,希望它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故事。

殺人神轎鄭成功遶境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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