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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遊山玩水〉雪梨‧藍山‧瘋袋鼠

2018/04/07 06:00:53 聯合晚報 方秋停

雪梨歌劇院自任何角度觀看皆具姿態。
雪梨歌劇院自任何角度觀看皆具姿態。

夏日飛往南半球,除感受穿越赤道,於星球上移動的神奇,更有逆轉四季,擺脫酷暑,享受清涼的收穫。那灑滿陽光的寒冷都會及奔跳原野的晶亮眼神,尤其教人印象深刻。

沉睡鬧區的遊民

醒時隱隱感覺天上烏雲滯留,這兒天亮得晚,冬日早晨顯得特別冷清。雨點飄落,鴿子群聚地上、莫名飛去或棲枝頭。雪梨這南半球的迷人都會自明信片浮現眼前,不知名的建築,各種塑像及裝置藝術默默融入街坊。

遠遊有人頻換旅店,夜夜嘗新;有人不喜歡拖著行李東奔西跑,便在定點連住好幾天,一回回將陌生巷道走成熟悉,竟也有回家的感覺。商圈入夜總有遊民橫躺,每晚自他身旁走過,見他時而熟睡時而醒著,不知這繁華大城可有他欲要實現的理想?夢裡是否找著安身立命處所?

唐人街人煙稠密,多少華人聚集於此,憑靠各種交易求得生存。中台越韓新加坡日本,各地人站立店前、怔愣眼神行於街頭,洋人分不清東方臉孔,一如我們難以分辨他們。夜有清冷與喧鬧,落寞、歡喜一同存在。一恍神輕易便回到熱帶島嶼,醒時觸摸冰冷的窗,再次體會時空錯置的奇異。走出戶外感受冷的天候,墨綠色河流上跨越著迎賓鐵橋,歌劇院自任何角度觀看皆具姿態。環城巴士司機推剪金褐色平頭,清朗口音配合導覽景觀,自然流露對這城市的驕傲感。

窗外藍色海灣如無盡延長絲帶,晶鑽高樓於陽光下閃閃發亮。鷗鳥展翅,眼前土地遼闊得奢侈,觀光客、上班族圍裹一身溫暖於生活潮浪中湧動。海港清新,一艘艘潔白船隻浮於海上。

車往郊區,高樓消退,綠林夾護向前的路。

為愛屹立的山峰

旅行是為收集風景,抑讓生活呈現另種背景?將眼前景致攝入腦海,心血來潮時再以特殊顯影劑一張張洗出。北方的山及南方谿谷各具情韻姿態,高矮壯瘦,青綠土黃或灰色,山岩有蒼老亦有年輕、有寬容也有偏執激越者。

藍山位於雪梨西方65公里,因山上遍植桉樹,葉片釋出的氣體於山間聚成藍霧而得名。三姊妹峰聳立賈米森峽谷旁,為三塊堅固積累的砂岩,高度分別為922、918和906公尺。據說當年卡通巴部落三姊妹同時愛上山下尼平恩族三兄弟,兩族因宿怨引爆戰爭,巫師為了保護三姊妹施法將她們變為石頭。之後巫師戰死,徒留巨岩繼續空等。啊,每座山皆有淒美傳說,愛恨情仇被歌頌亦被嘆惋著。日傾斜,群山沉默,霧露氤氳繚繞!

山巖陡峭,在在考驗遊人的腳勁與膽量。嶺間闢有傾斜52度的先進軌道,仰望但見林蔭接連、俯瞰似瞧群獸隱遁,或聞石子墜落登登洞洞的回音。登上座椅,身體懸空,兩眼提吊著不敢往下看,膽怯的心將隨尖叫連車墜落!啊,猿猴熊豹勿笑我,山中空氣清新我心卻極端焦慮。待車頂覆蓋下來,車廂依循軌道輕緩下滑,恐懼感才逐漸消失。漫山綠意就在面前,風似靜止,目光經葉洗滌,沿途不禁想像起當年煤礦開採的運輸情形。

不同於閩南山脈的靜定老成,此山蒼勁中帶有活力。新象四面環繞,與洛磯山、富士山的壯闊、秀麗自有差異!

陽光打亮前頭,之後換乘透明纜車自此峰越往另一頭。視野隨著山嶺變化,昏亮幾經移轉,三姊妹峰仍然屹立前方。

如何記住一座山?芸芸眾生何以和某人深相契合?山如人各有質性,自然風光與人交會,其間情緣自有靈犀與命定。

山崖峭壁曾為天然屏障,吉諾蘭岩洞、溫特沃思瀑布及鳥啄石皆成名勝。原住民最早活躍其間,登山涉水,於岩間刻寫一頁頁史實。蟲鳴蝶舞,林木搶奪陽光生長,族群爆發爭戰,血淚混合霧露,拓荒者之歌迴盪不已。

出山入山,纜車於嶺間繞轉,哪棵樹、哪片葉帶有靈性?林木環繞爬藤多情,一片蜘網纏連多少緣分?忍不住對著時空縫隙呼喊,聲音隨山嵐起落,一不小心跌落了,便將轉成淒楚悲音……啊!各種心情被葉覆蓋,陽光照來旋又轉身離去,亙古戀歌隨風吹送,過往旅者是否聽見了?

動物園裡的袋鼠,短皮囊裡蠢動著對草原的渴羨。
動物園裡的袋鼠,短皮囊裡蠢動著對草原的渴羨。

搭乘火車找袋鼠

澳洲是袋鼠的家,車行路上總覺草叢當中匿藏一雙雙純稚眼神,不經意便見牠出現路邊,逕自趕路或跟隨車子跑一小段。回頭望,風吹草偃掀動如浪,跳跳鼠腳上似安彈簧,前躍後踩、相互追逐,荒郊之路於是生動起來。

旅行親近山川湖泊,能意外邂逅鳥獸更是驚喜。偌大草原明顯袋鼠才是主人,群集或單槍匹馬,蹲躺或戲耍,偶爾齟齬互撞一陣,血緣、族群關連於原野上散開。母鼠腹袋有小頭鑽出,生命自然地繁衍。車行倉促,目光於窗外尋尋覓覓,平壤上有雲移動,或遮日光撲簌簌下起一場急雨。青雷劃開,閃電如樹根顯影天上。

風續吹,目光頻頻往後看,大老遠前來,與袋鼠豈可如此匆匆一瞥。

多麼想將袋鼠看得更清楚,自由行程於是說改就改。

陽光亮開天候仍寒,想到將往野生動物園看袋鼠,心情便興奮。搭乘雙層火車出城,視野加高,房樓隨河後退。鐵皮車廂裡面對面的旅客,我羞怯的目光難掩好奇,於車內幾經繞轉便出窗外。長路向前,雙軌承載著記憶與憧憬,疾風擦撞前進列車,沿途景觀空空控控搖搖晃晃。長路因陸地而延伸,陸地則藉馬路縱橫流通。雙層列車滿載旅者進站復離開,陽光迴向另一頭,倉促與悠閒交錯,作客他鄉卻忍不住臆想在地人的生活。

天寒地荒,枯草僻壤間仍有袋鼠聚集,離水邊十五公里是牠們的求生範圍。紅袋鼠多於開闊平原活動,灰袋鼠偏好棲息灌木叢或森林,這為自由而繁衍的生靈,合該生於這般遼闊土地。

列車側轉出整片陽光,視野寬廣心情眼眸不覺激越起來,啊,撲撲跳動的是我的心、還是期待中的袋鼠身影?陽光雖亮風卻凜冽,草原上總有殘酷情節!據聞袋鼠數量一旦與農養牲口失衡,被捕殺的命運便就發生。越近野生動物園思緒越複雜,甩頭不理會,只管進園區找袋鼠。瞧牠躺臥似麋鹿或像被馴服的山羊與家犬,蹲下來扶其下顎輕撫牠額頭,直覺那澤潤眼底含有無奈,短皮囊裡蠢動著對草原的渴羨!

牧草氣息環繞,水塘邊見著那名為wombat的袋熊,圓呼小巧身軀如縮小版山豬,神情帶著點憨。彎至另一園區數棵尤佳利樹圈圍屋內,無尾熊環抱樹幹,側頭睡眠或嘴齧咬著青葉,灰樸拙笨像會動的玩偶,忍不住靠近觸摸牠密厚的絨毛,感覺欣喜滿足。

離開玻璃與柵欄圈圍的視野,心情既愉悅又沉重──袋鼠、無尾熊和袋熊,應該留在野外才對!

列車駛過原野,多少野生動物於窗外愣愣看我?

歸返北半球

飛機前衝,將我整個人連心帶往高空,最後一天的行程最簡單,心境卻最複雜!起飛、降落,心情須得重新歸位。

雲飛身旁,穿過厚雲才得重見陽光,為另種夸父追日形式。別了,繁華蒼涼的草原大都會、南半球海岸及我未能摸索透徹的生活軌跡。那入夜沉寂的鬧區,今晚寒風仍將於匆忙身影中穿梭、鷗鳥仍為一口食物降落、袋鼠繼續奔跳著……

隆隆的引擎聲盈耳,往昔接連一起的亞澳陸塊於時空移轉中分開,復在漫漫飛行裡隱隱相連。前方螢幕顯示已近南海上空,潮浪如雲湧動,華人氣息漸濃,周遭話語變得清楚……北半球的夏天,我回來了!

作者簡介

1963年生,曾任《明道文藝》總編輯,現為明道中學國文教師。珍惜寫作機緣,為愛與感動不停書寫。喜歡散步、旅行、賞玩花鳥、品味各種美食,看似文靜其實聒噪熱情。著有散文集《原鄉步道》、《童年玫瑰》、《兩代廚房》;短篇小說《山海歲月》、《耳鳴》、《港邊少年》;台中學叢書《書店滄桑:中央書局的興衰與風華》。

動物園列車袋鼠無尾熊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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