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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回憶時

2018/04/07 06:59:05 聯合晚報 郭強生

雖然出席了同學會,但對於大半生時光裡,與多數同學失聯的這段空白,我無法假裝視而不見,更無法賣力扮演青春永駐,或以為群組裡的聊天問安,就可以一解在世知交有幾人之憾。

在封閉保守的年代,個人多半只能安分守己於有限的選擇,但是五年級的我們卻是台灣最幸運也最徬徨的一群,一離開校園,就立刻面對的是所有多元開放契機的起點。

政治解嚴,媒體開放,股票上萬點,第四台合法化,兩岸開放,政黨開放,國會改選……更不用說,幾年後上演的教改推動,本土意識抬頭,網路興起,徹底改變了我們學生時代為將來所規畫的藍圖。

必定曾在某個階段,面對這場天翻地覆,我們決定不再回顧,人生只能往前看。

一腳踏進的不光是職場,而是一個全新的年代。一班班招兵買馬的列車轟轟急駛,前往那個我們都只是聽說卻從未見過的新國度。在分岔路口分道揚鑣,我們都自以為翻了身。

因為未來路上還有更多需要我們更費心經營的人際關係,不希望過去成為牽絆。

因為走出校門後所經歷的時代變化太過劇烈荒謬,為了生存,不斷重新自我改造後,已不知如何與昨日對話。

於是,快速翻轉的四十年間,我們幾乎沒有時間好好思考過愛拚才會贏的利弊。總是行色匆忙的前半生,來不及體悟什麼是傳承,也看不見此去路上會有多少的謊言與失落。也從來沒有機會停下來想過,該如何與每一個階段好好告別。

然後突然就來到了這一天,除了記憶之外,什麼都不是真正屬於我們的。

不是保存了當年所有的魚雁往返就能親親如晤,更不是手機隨時拍照打卡,留存下來的檔案就會來日歷歷在目。事過境遷,能忘就忘,焉知不是一種福氣,但怕只怕記憶的迴路偶爾錯搭,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刻,突然某個斷片就像一隻旋天撲來的巨鳥,沒頭沒腦啄得你無處可躲。

所有的生物都有記憶功能,狗會認得回家的路,魚會記得產卵的故鄉。但是牠們的記憶就只是經驗質的直接存取,無關乎時間。

只有人類能知覺時間對自己的影響,並且能對時間產生情緒感受。我們不僅能沿著時間的流域尋找失落的時光,還能夠同時感受著時間流域的陰晴圓缺。

更奧祕的是只有人類能有第二次記憶,記得時間在回憶中的樣貌。透過某個感官的引觸,也許是一種氣味,一種質感,或是更不容易覺察的某些光影,我們感受到時間在與我們訴說,回憶的流動就此展開。

經驗性的記憶對動物來說若像是一種生存本能,那麼回憶就是我們作為人這一生不斷在學習的一種修為。不是如何將帳號密碼、方位地址、行程課表……這些資料存檔,而是從回憶中認識一種自我的存在感,以及證實我們具有詮釋與理解事物意義的能力。

普魯斯特如果沒有在咬下一口瑪德琳蛋糕時想起了兒時,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寫出《追憶似水年華》的普魯斯特。

史蒂芬司匹柏如果不願重返曾經父母離婚後孤單的童年,他就不可能成為創造出E. T.的那個司匹柏。

我們把多少時光都耗擲在反覆操作技術性的記憶,卻忽略了構成人格與身分的最重要一環,其實是那些無預警閃動的過往浮光。

對於某些人來說,回憶就是行程、生日、旅遊這些寫在記事本上的項目,沒必要的時候不去翻動。對於不明所以就浮出腦海的片段,他們不曾留意更不在意。

而另外有些人則總是陷在某一段往事的重播中,永遠入戲無法自拔,不能抽身,所以往事永遠成不了回憶,在真實的人生中,他們也永遠找不到適當的位置。

多少中年的迷惘,老後的寂寥,不都是因為再也想不起也抓不住,那些在回憶的途徑上,我們沿路曾經留下的驚呼與輕嘆?

職場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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