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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 台南篇3】最遙遠的,台南

2018/04/06 06:23:29 聯合報 蘇偉貞

台南「現撈」海產店。
台南「現撈」海產店。

台南三山國王廟。
台南三山國王廟。

2009年,小說家駱以軍(右三)、丁名慶(左一)來台南拜訪他們的大學老師翁文嫻(...
2009年,小說家駱以軍(右三)、丁名慶(左一)來台南拜訪他們的大學老師翁文嫻(右一)、劉高興(右二),與蘇偉貞(左三)等人在三山國王廟吃海鮮。

2008年7月,台南三山國王廟埕海鮮攤。李黎(左起)、袁瓊瓊、初安民、蘇偉貞。
2008年7月,台南三山國王廟埕海鮮攤。李黎(左起)、袁瓊瓊、初安民、蘇偉貞。

重返台南,進成大教書,轉眼十年,這些年,台南老路新路旋轉,感覺自己一直在找路,但視線拉開後,有張鳥瞰圖成形了,帶我滑入「我的人生,一條馬路就說完了」的零度時空:我生於小東路頭的八○四軍醫院,家住小東路底影劇三村,現在進行式的在小東路段成大進出,未來,沒有意外的話,腳程應該終於建在八○四軍醫院舊址上的成大醫院。

回返最大的意義浮現了。但停留久了,時不時就會產生在當下撞上過去與未來的錯覺,譬如不定期中學同窗會、眷村同樂會、小學畢業典禮……或者推門走進陌生餐館、PUB、舊書店,卻是老闆好面熟的竟是舊鄰、同學……展示了非順線時間的自由跨越,於是我不停地在出生成長的小城迷路,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個懷疑主義者,我懷疑這城市有條隱形時間子午線,不知情的我們每一步移動都可能是昨日與明日的跨越。一個卡爾維諾的「過去等著他,或者是某種原本可能是他的未來,而目前卻成了某人的現在的東西在等著他」之境。

不久,老友李黎候鳥季節返台,想在台南聚聚,其實正放暑假,我人在台北家裡,但後現代世界要拒絕移動並不容易,我們幾個「台南掛」,成大出身初安民老初、小東路湯山新村子弟袁瓊瓊快速默契組好團,不知怎麼,看起來挺奈波爾「抵達之謎」人物心理小說的,初安民永遠文青,提議搭亢茲亢茲縱橫線台鐵,「出後火車站就成大!」我在地導遊性格:「誰這美國時間。」李黎滿臉茫然:「我都行。」最後我們乘高鐵,台南出站明明下午辰光初安民卻堅持中正路(那時,還不知轉型正義惘惘的威脅,什麼中正中山正促進走向湯德章路與湯德章紀念公園遙遙呼應的過度城市的未來。嘿!我不可逆轉的民生綠園記憶找誰要?)度小月吃擔仔麵,我又「在地」發聲:「這時候吃啥小碟小碗的!吃個正經的唄!」他說緩口氣。(人人都有個想念台南的方法)坐下後,我們女生擔仔麵加滷蛋滷丸,吃個意思,他扒完一碗交代店家:「再來一碗!」那是一種「以前窮學生拿了稿費先來這兒吃個七碗八碗」的架式啊!真的不騙你,要不攔著,「有次和店家打賭,吃了十碗。」以後到台南,先上度小月,成了個儀式。(喂!我吃度小月那年頭它還窩在巷子裡呢!)氣回過來,自我忽悠著,擠進南門路窄巷樓上窄門咖啡開窗望著對街孔廟泮池邊百年金龜樹不交談。我老同學姜捷娘家在南門路底五妃廟巷裡,遠眺八○年代末她懷孕期間,挺老大肚子,孔廟、古南門城碑林古蹟是我們散步路線圖。過去。此時此刻,我很想說點什麼,但他們不認識姜捷。有一個人他們認識,同樣是孔廟文化圈,「多年前寶蓮來,我們坐莉莉冰果室吃冰,鏡頭聚焦金龜樹下勒石,左往右念:「日子」,其實一出口,即悟到喊出聲:「傻了」,臨近孔廟石碑篆書體,右往左念「子曰」。日子,子曰,在我看,意思一樣,不是嗎。

正是同一個地方,把我的過去和現在分開。

就是廟多,晚上,我們去西門路三山國王廟埕吃現撈海鮮,說來難為情,國定古蹟耶!主祀三山國王,左右殿奉祀天后聖母與韓愈。(嗯,轉型正義?算了,不提他。)無店名,露天,不禁菸,矮桌矮椅,滿冰櫃黃瓶經典台啤,一目了然海鮮攤車敞開了點菜,真沒得挑剔。我們不急著去哪裡,沒一定要趕的時間,海鮮吃著,啤酒喝著,當夜色氣溫逐漸降低到灰作屋脊發光,來了,深藍天空崩裂炸開轟隆巨響IDF戰機超音速由西而東掠過市區尾端拉出一條清楚綿長線狀雲,台南433戰鬥機聯隊例行訓練。非IDF戰機低音害久遠之年,我高中家齊女校在飛行航道上,上課,老師總能抓準時間點暫停開講,音爆記憶貫穿我整個高中生涯。如今,仰望星河,「奢侈吧!看戰鬥機表演配酒。」子午線,真的有。

之後,三山國王廟埕遂成我招待各方友朋首選廚房,上菜前,廟裡內外轉轉就能落坐開飯,說來不信,這裡老派到能賒帳,(沒帶錢或喝多了斷電,第二天店開張去還錢,老闆一定說:「急什麼!我們攤子又不會跑!」)多年來我國語老闆一家皆台語,彼此姓啥是誰不知不重要。有時近子夜,誤了三餐連消夜都晚了,見我一個人,不多問,榕樹垂掛燈光下架開小方桌,炒飯、冰鎮小卷、醬燒吳郭魚頭、啤酒絕配上桌,最驚豔的是他家炒飯少油大火起鍋前撒把芹菜粒,米粒分明軟硬鹹淡恰好清爽極,在偏甜的台南,尤其難得。我安適自在燈下看書配菜下酒,偶爾和不遠守在攤後的老闆閒聊兩句家常,翻譯後台詞應該是「前兩天怎麼沒開店」、「天冷蟳蟹蝦沒好貨」、「要吃吳郭魚頭電話來幫你留著」云云。沒有戰機、飛機雲助興,但這天過得滿完整。

大半時候我們其實鬧哄哄,有回大陣仗陪詩人鄭愁予喝酒,我莫名其妙多說了兩句報知老闆,大詩人吔!這店沒公關那套,卻是拍完出菜的蟳蟹肢螯,不喝酒的老闆雙手毛巾拭淨了,端杯茶,滿臉赧澀趨前彎腰敬酒。太為難人!之後,管他誰來,無名。就讓店老闆最接近文學的抒情核心,是能欠個酒帳吧!

子午線下,台南久了,以為可以直視且坦然面對共時性遇見未來和過去,何必那麼堅持二分法。有天,答案揭曉,不能。

那晚,我和家人在廟埕聚餐,就像所有的家庭一樣,我們碰在一起便自動大聲起來,看上去挺氣場親密,當然有我們自家的問題,吃到四周都安靜下來臨界點,事情發生了,我抬頭睇見一路小學中學至今好友,嗯,李某吧,李某母親我們叫李阿姨下計程車往廟埕走來,李阿姨衣飾高雅素淨,從來如此,是同學家長中少數的職業婦女,李叔叔早逝,她愈發要強,我們住得不遠,父母都認識,但隨著時間變化,子女接母親定居台北,唯舊家原狀保留,但幾乎每天來往的兩家路線被什麼抹掉了。這店是前天李某陪母親回老屋看看,我帶著來的,現在,怎麼她一個人?我有點慌了。李阿姨凝重自持,果然,她先發制人:「我想自己靜幾天。今晚約了老同事聚聚。」眼底閃過一抹幽微的難堪。我媽我妹我哥不知情上前打招呼,親熱的摟著喳呼著,李阿姨神情就像敬酒的老闆失措僵硬。她堅持另坐一桌,距離我們直角最遠,我陪了會兒,她等同事來才點菜,讓我不管她,背脊直挺孤單。我馬路邊打電話給老友,「怎麼辦?」我們都知道,同事也許遲到了,也許,沒這約。電話中沉默著,在我們共同記憶的台南,有了全新經驗,不該如此的,我不該這時候出現這裡!過去跟未來糾結竟是這麼不愉快。我從前老在李家吃飯,現在,卻同不了桌。我抬頭搜尋夜空那條隱形子午線,這會兒如果來架戰鬥機是什麼感覺?那種我永遠不會知道的如果是我撞上了這天,我的感覺。

我才確定自己多麼排斥懷舊,要擁有獨立的現在,容不下過去。是張愛玲的話:「不喜歡現代史,現代史打上門來了。」

那天落慌草草結束,我後來比較少上廟埕。去年初冬路過,廟埕淨空,露出三山國王廟整張臉。市政府收回租地,還原古蹟形貌,海產店正覓新址。是啊!在神祇地界吃喝確實不像話。終於中華西路新開張,循址找去,原來人家有店名,一直都印在滑輪壓克力招牌燈箱上,就叫「現撈」,現下起碼三百坪,請了濟公奉養,廟小店新。重出江湖的現撈,還賣黃瓶台啤,卻撤了招牌醬燒吳郭魚頭、較便宜花柿仔,甚至炒飯都不對了。不在航道上沒有古蹟話題,加上相對較遠,吃了兩次,便打不起精神再去。也許,只是暫停時間,但也再度失去我的子夜線,時間感,我告訴自己,不去,也就不會迷路。

台南,於是,就像薛西弗斯滾巨石上山一直走向而無法抵達,最遙遠。

轉型正義國定古蹟戰機孔廟吳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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