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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反共年代

2018/03/31 15:06:29 聯合晚報 郭強生

那時,四處都還看得見「反攻大陸解救苦難同胞」的標語,只有三個電視頻道,每到晚上九點都會三台聯播一個叫《我從大陸來,來談大陸事》的政宣節目,邀請反共義士來揭露「共匪暴政」。

文化大革命已落幕,反共義士詳述著鬥爭地主、破四舊、打倒走資派……種種酷刑手段。同一個時段後來播映過一部大家討論熱烈的影集《寒流》,共匪嘴臉從此深入我們每個老百姓心裡,全民反共情緒隨著中南半島赤化,越南淪陷達到最高潮。

還真不得不佩服那時候的台灣導演們,兩岸敵我分明的時代,沒有人能夠真的前往大陸,卻能夠在台灣搭出一場場布景,不管是延安共匪老巢,還是紅衛兵大江南北串聯。

但,並不表示那時在台灣的我們,從沒有機會一窺大陸的實況。

著名的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在一九七二年成為第一位能進入中國拍片的西方人,最後完成了一部三個半小時的紀錄長片,片名就叫《中國》。

安東尼奧尼的角度難脫東方主義的獵奇眼光,淨拍些農村鄉下的勞動工人,老舊貧窮的巷道矮房,全不見偉大的共產主義天堂,因此被當時中共的「四人幫」痛批,全面封殺禁播。老共想藉此片向西方世界示好不成,倒讓我們這邊賺到了一個現成的反共教材。

在那之前,從沒有出現過三台聯播節目的先例。被重新剪輯過《中國》,第一次讓全國在那一個晚上,守在電視機前只有這個唯一選擇。收視率空前的好,可想而知。

話又說回來,在被反共教育洗腦數十年之後,誰不想看看,究竟天天在喊要收復的國土,到底現在長得什麼樣子?

其實,我已經記不太清楚到底看到什麼了。依稀是,黑白畫面,搖晃的手搖攝影,一張張人臉,一段段無聲的空景,慢吞吞又陰沉沉的感覺。

但仍有印象的卻是,因為這部片子終於要在電視上播出,生活周遭充滿了一種像是興奮,又像是不安的情緒流動。大概自老蔣過世後,低迷的社會裡很久都沒有像這樣讓人期待的事件了。小孩子對政治沒有概念,也跟著大人起鬨——哇終於可以親眼看到水深火熱中的同胞了!——會不會有殺人的場面?看完會不會睡不著覺?——最難忘的是,學校那天不給任何家庭作業,回家只要乖乖看電視就好,這大概是五年級世代成長過程中最空前絕後的一次。

奇怪的是,對於播映過後大人們有些什麼反應與討論,我卻沒什麼印象。

看到那樣落後貧窮的中國,大家不是應該高興,自己是活在富庶寶島?然而,彷彿是大家覺得看了什麼不該看到的,只有奇怪的靜默。或許是哀矜勿喜吧?或許是終於意識到,大陸再也不會是我們的故土吧?總之,這部紀錄片就匆匆如一場陣雨洗過當時的台灣,我也不記得後來有人再提起它。

作為外省第二代子弟,在與父母一起坐在電視機前的那個晚上,我幾度回頭去偷瞄他們的表情,卻看到他們臉上有種故作鎮定的漠然,並沒有想像中會有的聚精會神。

有一個當時瞬間閃過的念頭,如今想起來,慶幸沒有脫口而出。

不是正在看著故鄉嗎?我心想。認真點看啦,搞不好待會兒不小心就跑出來一個你們認識的人哩!……

做孩子的怎會明白,這是一個何其殘忍的玩笑假設?

多年後,人還在美國念書,當看到電視上CNN報導著台灣九二一大地震時,我多麼害怕看到任何一個我認識的傷亡者畫面,或是我熟悉的地區如今一片殘破,而我又多麼急切想要了解更多,說英語的連線記者在那一刻又顯得何等模糊不可信……

第一次我感受到,什麼是故鄉。

四十年前的那個晚上,父母面對著紀錄片裡那個只能保持距離的故鄉時,年幼的我又如何能懂,那是怎樣的一種鄉愁?

義大利殺人寒流紀錄片台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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