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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曉煒/那些ㄨˋㄒㄩ的事啊

2018/03/27 06:00:25 聯合報 衷曉煒

圖/林崇漢
圖/林崇漢

2018年,歲次戊戌,是「戊戌政變」、「百日維新」一百二十周年。

在「民族偉大復興」的氛圍下,應該會有一些紀念性的儀式與宣傳產出,以襯出「還好中國已經站起來了」的自豪吧!我們應該會看到媒體如此鋪陳:昏庸老邁的慈禧太后,恣意欺凌一個文雅瘦弱、苦心救國的青年光緒皇帝,加上環繞在這二位統治者身邊的「后黨」守舊派與「帝黨」維新派的鬥爭──有「我自橫刀向天笑」的熱血譚嗣同,也有首鼠二端的小人袁世凱。最後,再灑上點粉紅色的、終結在珍妃井裡的那段愛情傳奇粉末,親情愛情懸疑暴力的元素便都有了;末了會由一個威嚴的聲音再次痛惜:唉,戊戌年的蹉跌與清朝的腐敗是如何耽誤了中國的現代化云云。

實情真是如此?

講1898那個戊戌年的舊事,得倒著說才清楚──倒敘才看得出中國在面對這個「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下的荒謬與無奈。

1901年1月29日,還在「西狩」的慈禧太后用光緒皇帝的名義頒布上諭,命內外重臣就所有應興應革事宜,詳細議奏:

「世有萬祀不易之常經,無一成不變之治法……總之,法令不更,錮習不破,欲求振作,難議更張。」這等於是在間接「罪己」,承認她自己的責任:不變法維新,欲求振作,是萬萬不可能的哩!

而這老婦人要求中外臣工建議的範疇更是包羅萬象:「舉凡朝章國故,吏治民生,學校科舉,軍政財政,當因當革,當省當併,或取諸人,或求諸己,如何而國勢始興,如何而人才始出,如何而度支始裕,如何而武備始修,各舉所知,各抒所見,通限兩個月,詳悉奏議以聞……」

這便是所謂「清末新政」的濫觴。在這民國成立前的十年裡面,日薄西山的大清帝國完成的事功、奠立的基礎,或對國家長期的擘畫超乎一般人想像:他們發展教育,到辛亥革命爆發前,受過新式教育的學生已超過三百萬人;他們「恤商」「保商」,政府帶頭發展實業,還參加世界博覽會;他們籌畫立憲民主,「國是采決公論」;「明官府之體制」,定出《大清新刑律》《大清刑事民事訴訟法》,準備以法治國。自由結社風行,報章雜誌批評政府與皇室則更已經司空見慣。

慈禧明發「罪己詔」的時間,離戊戌政變不過二年多。二年多以前被唾罵的守舊派大魔頭,現在卻成了改革開放的急先鋒了。是什麼促成了她下定決心,給大清帝國帶來如此巨大的轉變?

有人會說:這是因為庚子拳亂,八國聯軍的刺激。的確,在冒天下之大不韙,向世界各國開戰的慘痛教訓之後,老太后看來總算認清了世界大勢,不再狂妄自大了。

但有這種看法的人,顯然低估了這個女人的政治智慧,與她接納適應甚至主動採用新事物的能力。是她「違背祖制」,垂簾聽政;是她率先起用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漢人督撫掌握軍政大權;她支持「自強運動」,支持「辦洋務」、辦海軍,同意修築蘆漢鐵路──她還親自體會了「火輪車」的神奇。她曾摧折守舊派的反撲──比如說設立「京師同文館」這件事。

這所學校的目的是儲備大量的外語翻譯人才。守舊派輿論大譁,反對最力的是地位崇高的「帝師」大學士倭仁。他的理由是:「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他還說,如果新政真的需要人才,中國人之中「必有精其術者……何必夷人,何必師事夷人!」

慈禧可沒時間理會這夢囈式的迂腐道理,她下旨:讓倭仁自己來主持同文館吧,並讓他負責找出精通西學的中國人才。無人可薦,無話可說的老夫子這才知難而退。

這樣的政治家,清末新政的總操盤人,為什麼卻在二年多之前視光緒的新政如洪水猛獸?

梳理戊戌變法與百日維新的大事記,或許能找出點端倪。維新背後的驅動力是三年多以前的甲午國恥,加上1897年末德國強占膠州灣事件的刺激,知識分子普遍都有國亡無日,刻須變法圖強的危機感。

1898年一月,五位軍機大臣在總理衙門召見康有為,其中與皇帝關係特殊,與光緒情同父子的「帝師」翁同龢,事後極力推薦:康有為這個小官「可用」。值得注意的是:這次會面氣氛並不完全融洽。當有人問及康有為如何處理守舊派的阻撓時,康有為聲色俱厲地說:「殺二品以上阻撓新法大臣一二人,則新法行成!」

五月,辦理洋務的老將恭親王奕訢病故,康有為認為這是個機會,建議由皇帝直接主持變法。6月11日,光緒便下達《明定國是詔》,並第一次親自召見康有為。君臣二人惺惺相惜,康並呈上自己的著作《俄大彼得變法考》及《日本變政考》,並為急於湔雪國恥的年輕皇帝描繪出一幅光明遠景:

「泰西講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強。吾中國國土之大,人民之眾,變法三年,可以自立,此後則蒸蒸日上,富強可駕萬國!」

姑且不論「地大人多反而改變更加容易」這個邏輯是否通順,看看這張偉大的空頭支票──千年沉痾,三年可除!如此的特效藥萬靈丹,之後我們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無數它們的近親:「大躍進」、「超英趕美」、「新南向政策」、「亞洲矽谷計畫」等等。一種由上而下的「戊戌群眾運動」隱然成形。

此時的康有為反而溫和了些──他建議沿用洋務派的漸進作法,儘量不觸及既得利益者:「就皇上現在之權,行可變之事」、「勿去舊衙門而唯增新衙門」、「勿黜革舊大臣而唯漸擢小臣」。似乎此時他已隱然看到了改革的艱鉅與反對勢力的強大。

但運動一旦啟動,它便有了自己的意志與慣性。在急於速成的壓力下,所謂百日維新,至少從文件的數字上來看,成就是驚人的:6月11日到9月21日,皇帝頒布超過一百道改革詔令──平均每日超過一份。這其中,有皆大歡喜式的設立「新衙門」──像成立農工商局、路礦總局、辦新式郵政、籌畫「京師大學堂」、准許民間辦報等等。

但也有除去「舊衙門」的重大變革:廢驛站,裁減綠營,取消八股取士,取消書院改設學校。

且容我稍微闡述一下這幾項變革的影響:撤廢驛站,立刻影響的便是數十萬驛卒的生計,別忘了明朝就是亡在揭竿起義的驛卒李自成之手!裁減沒有戰鬥力的國防軍綠營?我們沒有從文獻上看到任何安撫安置這些士兵的規畫;貿然讓上百萬擁有軍事技能的人員離開軍營流散民間,現有的社會秩序便首當其衝──這不就是1922年墨索里尼能成功進軍羅馬,1933年希特勒能推翻威瑪共和而奪權,還有與我們更切身的,1949年國民黨失去大陸的主因之一?

更大的問題來自廢除八股取士和科舉制度。固然「科舉一日不廢,即學校一日不能大興,士子永遠無實在之學問,國家永無救時之人才,中國永遠不能進於富強,即永遠不能爭衡各國」(張之洞語),但可以想像的是:當全中國的舊菁英階層,懸梁刺股,皓首窮經,畢生奮鬥的目標,就在一紙詔書之下灰飛煙滅的時候,他們如何能夠支持改革,如何能不站到改革的對立面去?梁啟超自己也說:「……當時會試舉人集輦轂下者,將及萬人,皆與八股性命相依。聞啟超等此舉,嫉之如不共戴天之仇,通播謠言,幾被毆擊……」

而面對如此凶險的局勢,維新派的應對法寶為何?

空有一腔熱血的他們,大部分都是沒有任何行政經驗,也沒有當過高階官員的知識分子。他們想到的錦囊妙計便是:要光緒皇帝「御門誓眾」──也就是皇帝堂而皇之地當眾正式揭示變法的決心。他們以為只靠皇帝的一紙詔書或意志就可以感動人民,立刻廢除舊政,讓國家煥然一新。

我們從這裡可以看出:其實戊戌變法從來沒有脫離紙上談兵的虛擬層次。維新派沒有將皇帝的詔書化為「施行細則」的能力;他們也不了解,任何命令如果沒有從中央到地方各級官僚部門的認可與奉行,無論皇帝或太后,都無從貫徹自己的意圖。特別在廣土眾民的國家如中國,「天高皇帝遠」是政府施政效率的千年痼疾。

一百零三天,一百一十份詔書。這樣大量由上而下的命令不但根本無法執行,而且只能讓人懷疑維新的領導人們,到底是「能臣」,是「奸雄」,還是無理的「狂悖之徒」?這種不成熟的躁進不僅守舊派無法接受,連開明的洋務派官員與地方實力督撫們,也認為皇帝身邊的人一意孤行,揠苗助長。如果維新派僅是一個在野的團體也就罷了──他們可以繼續清議,可以孤芳自賞不怕樹敵;但一旦進入權力的遊戲場,所有玩政治的,都得考慮現實力量對比,都得作出妥協。而很不幸地,揆諸他們在戊戌年的種種作法,只是一再創造新的敵人並孤立自己。

最後一根稻草是9月20日,日本前總理大臣,也是明治維新元老伊藤博文的來訪。維新派孤注一擲:他們打算尋求外援,他們要光緒皇帝召見這位日本重臣,因之還拋出了「中日合邦」的風向球。這種「賣國」的提議,終於讓慈禧太后下定重新掌權的決心。

我們聽聽當時外國人的評論,或許有助於重新思考戊戌變法中,「好人──壞人」的辯證性關係。英國的貝思福爵士與康有為有過一面之緣,他說:「我很遺憾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這些維新者辦事沒有章法,過分急於求成,因而造成了他們救國事業的失敗。」

上海的《字林西報》,引述了當時北京西方外交官們對戊戌政變的看法,講得更加直白──在外國人眼中,慈禧的出現像天使下凡:「維新黨的計畫是不切實際的。光緒皇帝可能把中國弄得不成樣子,太后是宮廷中唯一頭腦清晰的人,她的及時干涉有俾於時局。」

而天使再臨是有代價的。9月21日,慈禧復出「訓政」;28日,戊戌「六君子」被殺,憤懣挫折的民間情緒被導向另一個極端。10月25日,山東的義和團便打出了「扶清滅洋」的旗號,「嘯聚千人,蔓延十餘縣,聲威大震,風鶴頻驚」,預示了二年之後,庚子拳亂的滅頂之災。

我們之後在中國,不,在海峽二岸的華人社會都可以看出戊戌的幽靈:凡是一旦對民族救亡出現集體焦慮,對國家前途覺得踟躕徬徨,對文化秩序式微感到灰心喪志──特別是在要「對人民/歷史交代」的時候,肉食者便會陷入這種對虛妄的執迷。他會提出高遠的理想,傳布動聽的口號,掀起轟轟烈烈的運動,描摹風風火火的遠景。美美地熱鬧了一陣子,然後呢?虛之所處,荊棘生焉;而大虛之後,通常就會像六十年前那個戊戌年的「大躍進」一樣,必有凶年。

戊戌年,首忌「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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