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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火車機車撞進心

2018/03/24 06:00:48 聯合晚報 林力敏

所謂文明常是一塊抹布

近年赴歐旅行多次,襯得其他旅行別具風韻,就像在一隊聖歌合唱團裡坐了三個嘻哈歌手,披薩上放一顆包子,分外惹眼。泰國與越南的旅行正是例子。

幾趟下來,覺得所謂文明常是一塊抹布,把髒汙不潔給抹去。傳統市場披披掛掛豬頭豬腦,雞爪凌厲鴨舌猛吐,腥臊臭氣迎面撲鼻,血水四溢滴滴答答,鐵盆凹癟瓷磚歪斜破碎,處處生猛勁道。文明來了,瓷磚補滿貼正,灰塵髒垢悉數擦掉,雞爪併攏安放於素白塑膠盒,豬腦點綴紫花覆以保鮮膜,處處窗明几淨無臭無味──這是超級市場,這是文明。又如茅坑本髒噁生蛆,收整起來,添上光潔的白,就是現代沖水馬桶。

文明是美好的無趣。容易適應,乾淨,一切理所當然。沒有瘧疾,沒有霍亂,沒有盈耳的喇叭響,沒有攔路的紙屑狗屎,沒有賭氣的坑疤人行道。草坪草種滿,櫥窗玻璃擦淨,雅座桌椅撢淨,垃圾桶蓋好收好,路面洗好,汽車洗好,人洗好。連寵物都洗好。這種世界很美好,卻光滑,你走在街上,是走在街外,走完心裡仍一乾二淨,從自己經過自己。這時你或許想要一條不那麼乾淨的街,不那麼應當的街,有些直線仍是斜線,平面仍有疙瘩,浮沫在徘徊,塵埃未落定。當年溫吞客氣的國中同學你幾乎忘光,吵鬧頑皮蹺二郎腿的同學卻鮮明在目。

泰國就是疙瘩的街,沙沙的空氣。路是舊的,車是破的,你也破的,隙隙縫縫滲進斑斕光影。人行道磚缺了,垃圾散亂了,你跳步繞開,這條街倒繞進你心裡。我的曼谷地圖生著許多這些街,吵嚷,磨煩,雜味蓬蓬。幾年前的那趟旅行,在紛繁裡尤以兩個景點最留下清晰記憶,一為丹嫩莎朵水上市場,一為美功鐵道市場。

泰國是一抹昏金裡的微笑

在美功,我們走進狹長露天市場,乍看尋常,唯一不尋常的是腳下長長延伸兩根鐵條。兩旁攤販以鐵桿斜斜撐著遮陽棚布,瓜果結實纍纍,魚蝦七橫八豎,人也人山人海,你的嘴巴講起我的高談,我的腳步踏住你的去路。烤青蛙,烤秋蟬,好多東西熟悉,好多東西陌生,我蹲著細瞧當地一種青白色胖魚,一組兩隻擺在竹蒸籠裡,首尾相對,如同太極,魚首全九十度往下折,一隻隻摔斷頸椎,不然就是身段很軟的政客,長久低頭向選民勤懇致歉,卻其實翻著白眼。

誤點近二十分,終有動靜,遠方鳴笛,攤販忽然紛紛收起鐵桿棚布,一簍簍魚往後搬,一籃籃菜往內挪,鐵板木板順著滑輪向裡拉,轉眼空出一條大路,腳下那兩根鐵條將擔起原本鐵軌的職責。

遊客拿相機蓄勢待發,緊盯前方攤販間鐵軌的轉彎處,等待,等待,終於鮮黃火車頭探出頭來,鏡頭見狀紛紛從相機探出頭來,火車穿過兩側的攤販與驚呼,緩緩駛向我們,逼近,再近,轟隆隆擦身而過,車廂幾乎壓過地上的菜,車窗裡一張張乘客笑臉,我好像也坐在車裡隨他們興奮穿過市場,他們站在地上同我們恭迎火車大駕。鐵道能是市場,市場能是鐵道,人生能是另一種模樣,隨列車前往旅行遙遠的彼端。

彼端其實很近。列車通過後,攤販熟練搬出魚簍菜籃,鐵桿復撐起棚架,轉眼重回熙來攘往市場。我們循兩根鐵條前行,尋看不見的火車,沒多久走到這條鐵路支線的終點站,方才的黃頭火車在站裡靜候我們。據說市場很早就在,原興修鐵道欲遷掉,攤販不願,鐵道照修,偶然成就鐵道市場。真慶幸文明的抹布沒擦掉這地方。泰國是一抹昏金裡的微笑。

在自私裡磨合自律

那列火車留下的記憶,多多少少使我今年踏上越南。搭廉航到胡志明市,旋即感受的不是火車,是當地眾多機車的氣魄。路上滿是機車,一輛一輛接一輛;空中滿是喇叭,一叭一叭接一叭。整街機車超擠超亂集體跳探戈,左穿右插亦步亦趨卻沒踩到腳,當真藝術。我在人行道嘖嘖稱奇,猶井水不犯河水,但路口到了,得過馬路,偏偏沒紅綠燈,想等沒車再過,只怕等到的那天頭髮都掉了,不得不硬著頭皮跨出第一步。

叭叭叭叭叭叭叭,一輛輛機車繼續朝我衝來,我僵住,復鼓起勇氣緩緩前挪,終於一輛機車稍微繞過我,我再前挪,千百輛機車竄過前胸後背,置身槍林彈雨,咻咻咻咻砰砰砰砰,一彈彈汗珠擦過額頭射中肩頭。回神時已在馬路中央,進退兩難,騎虎難下,硬提虎膽再往前攻,見縫忙插針,在眾車叭叭叭叭左彎右繞裡殺出重圍,踏上對面人行道,簡直踏上彼岸。胡志明市是一個過不去的路口,是遇見過得去的自己。

台灣號稱機車王國,在越南方知我不過是鄉巴佬。區區幾個路口,驗證過街比過河還難,仍學著當地人,學著強行穿越。機車不讓人,人不讓機車,互相當仁不讓,在自私裡磨合自律。整天下來,我練習闖過一個個沒紅綠燈的馬路,但終得等車少,不像當地人到底魔高一丈,再湍急都硬過,伸長手阻擋來車,昂然衝鋒陷陣,而我趁機躲在旁靠他們開道,靠陌生人的好心而活。

一街七嘴八舌的人,一街七嘴八舌的車。文明能教我們道理,失序亦能。我好奇這般紛亂激動的車陣怎沒出車禍,漸漸發現他們的車速比台灣慢。台灣馬路心律規律,血管較暢通,紅燈綠燈脈搏分明;這裡高血脂,濃稠滯固,心律有一搭沒一搭。人人不想慢,也就人人得放慢。不過孰好孰壞倒難說,越南有越南的步調,有自己的節拍,或許反倒是我錯訂血脂的標準,心跳的快慢。

人到底不總是直線的

即便有號誌的路口,大片機車仍硬闖紅燈,不跟對向來車交錯打結誓不罷休。有時數輛機車接連騎上人行道,理直氣壯,不像台灣的騎士上人行道時多少帶著心虛歉意,握住龍頭的身子前傾,一直向路人微微鞠躬。偶有機車載滿成堆紙箱、鐵桶、竹簍、大綑雜草或無數蒜頭,當街秀特技,台灣頂多一家四口兩大兩小四貼,他們若有八個孩子,只怕十貼都行,龍頭把手各掛一個小孩,後輪的鐵架擺一個,鐵絲綁一個,老媽頭上再頂一個。

跟車陣搏鬥間,我領略種種越南風情。多數店家設小神龕,拜土地公之類,連公車司機座位旁都有佛燈閃亮的小觀音像。人行道上零星擺籠子,關一隻黑身白頸的鬥雞。市民愛坐在路邊的小凳子,吃麵或聊天,旁邊的乞丐也在一無所有裡快樂。郊區的仙泉樂園外,公車乘客從敞開的車窗伸出手,遞錢向攤販買汽水,法規跟窗同樣關不緊。鄉間處處吊床,大家在搖盪裡作夢。我在湄公河支流乘小船,水色混濁,整河咖啡,船夫操兩根長槳,划動一生的憂惱與篤實。

第四天在小店,我嘗越南著名的咖啡。越南曾受法國殖民,為法屬印度支那,如今是全球僅次於巴西的第二大咖啡出口國,有人說世上最經典的熱咖啡在南美,最夠味的冰咖啡在越南,一喝確實帶勁,煉乳的濃甜與咖啡的濃苦交錯廝殺,行人與機車在口腔搬演兵荒馬亂。手機擱在杯旁,正查到越南的十二生肖竟沒有兔,由貓代替。另一網頁說胡志明市舊稱西貢,又名東方小巴黎,郵政總局出自艾菲爾鐵塔的設計者之手。過後越戰烽火。大苦大甜的咖啡,大苦大甜的生活。

我望向店外,無數機車兀自狂鑽,喇叭聲在耳蝸亂竄。近年赴歐旅行多次,歐洲各國盛行戶外雅座,大家啜飲咖啡,安安靜靜,街頭就是店頭。在越南,吵吵嚷嚷,店頭就是街頭。有點累人,有點心煩,有點心安。抹布猶未抹淨這裡。冰咖啡的玻璃杯,一顆水珠從杯緣滾落,朝下方眾水珠橫衝直撞,恍恍間眾機車朝我橫衝直撞,挾火車轟轟撞進心頭。把我撞歪,撞正,這是旅行。人到底不總是直線的。不總是平整的。

作者簡介

林力敏,中英譯者,文字工作者,獲多項文學獎,譯作出版四十餘部,如《康乃爾最經典的思考邏輯課》、《穀倉效應》等。喜愛騎車兜風,也愛四處旅行,目前造訪過約四十個國家,即將獨自赴南美自助旅行,一探巴西、巴拉圭、阿根廷等國。

咖啡越南泰國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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