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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王小明與李大同

2018/03/24 06:00:28 聯合晚報 郭強生

王小明與李大同,他們不是我的同學,可是六年小學的時光裡,他們不時就會出現在課堂上。我輩之人現在聽到這兩人的名字,恐怕都會噗嗤一聲笑出來。從國語課到生活與倫理,課本裡總會有這兩個小朋友,告訴我們要孝敬父母,尊重師長,友愛同學。

課本的封面上與內文插圖裡,總會看見王小明與李大同一式都是白襯衫與黃色卡其小短褲,究竟哪個是哪個,如何分辨已不重要了。以低年級的小學生心智,還不懂虛擬是什麼,約莫總以為在這世界上,王小明與李大同過著與我們一樣的生活。

當年的小學生教科書,都是由一個叫國立編譯館的單位負責撰寫,長大後才知道,那些編審委員裡許多是知名的作家與教授,是哪位這麼天才,創造了王小明與李大同這兩個固定角色班底?

從懵懂的幼兒,第一天背著書包上學去,一眨眼六年,我們竟然就學會了基本的聽說讀寫,算術的四則運算,還懂得了團結力量大、勝不驕敗不餒、失敗為成功之母、有恆為成功之本……這些挺抽象的概念。那個年代,沒有大量的資訊與傳媒,課外讀物也不像日後那麼發達,小朋友理解事物的管道有限,恐怕也就是一天一天、點點滴滴、從這些長大後覺得是陳腔濫調的課本裡,吸收了生命的雛型,開始想像自己長大後將面對的那個世界。

不知道從哪個年級開始,當我們再看到王小明與李大同出現於課文時,也懂得發出不屑的訕笑了:「齁!又來了!」不但知道他們根本不存在,也明白這兩個名字多麼平庸俗濫。從曾經是我們的假想同學,總是聰明伶俐的孩子王,他們開始被我們漸漸排擠嫌棄。即使當年不過只是小學程度,自大與不滿足已經在我們的性格中滋長了。王小明與李大同再也配不上我們,他們只能繼續寂寞地留在課本裡,我們一心開始前往自己認為的那個真實人生。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當我再看到這兩個名字時總會隱隱歉疚。我們的純真失落,與跟他們的漸行漸遠成為等速正比。我們以為終於擺脫了他們,其實他們一直在我們的心底。

識破了這兩人不過是大人為了哄騙我們就範的樣板,期待同伴與尋找偶像的目光卻仍不停歇。未來的人生裡,王小明與李大同不過是被其他的人名取代了,我們仍然被更偉大的虛擬樣板所迷惑控制。這樣的覺知,卻已是中年半百以後的事了。

一九八○年代末,在美國有一本薄薄小書莫名其妙爆紅,書名直譯就叫作「那些我真正需要知道的事我在幼稚園裡都學過了」(All I Really Need to Know I Learned in Kindergarten),這些作者認為「真正需要知道的事」包括:分享共用,不打人,遊戲不賴皮,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要拿,自己的東西自己清……等等。當年初到美國求學,二十五歲的我對這本書的暢銷非常不以為然,不過就是換湯不換藥的心靈勵志書,內容不怎麼樣,不過書名取得夠新鮮而已。

也許,真正在我心裡排斥它的聲音是在說:知道了又能怎樣?這個世界又不是按照你的一廂情願在運作……

這樣的「先見之明」到底是為我們帶來更大的滿足與成就呢?還是陷入了不斷與自己的鬼打牆?

小學同學會上,看著一張張多了些歲月的面龐,彷彿又看到了王小明、李大同,喔還有偶爾來客串的林美美、張小華……沒錯,的確回不去了。那個一開學領了新課本,總會迫不及待翻過一遍的我們早就消失了。中間空白的四十年,我們從不曾認為有一天能又相聚是多麼不得了的一件事。

如果要拿小學與大學同學會相比,在座的與自己的人脈事業最無關聯。與中學同學會相比,也似乎少了一份共拚聯考的革命情感。然而,只有我們還會記得彼此,曾經朗朗大聲背誦著課文,對這世界沒有憤怒也沒有算計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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