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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1983,大度山 ——我和學生們一起畫畫(下)

2018/03/23 06:34:24 聯合報 蔣勳

如果在三十年前著急,一個學生會有機會走向自己嗎?

學生的緣分不可思議,第三屆的魏禎宏,學生時代很親近版畫,他隨陳其茂學木刻,畢業後去巴黎,對馬賽克、中世紀聖像畫(ICON)、蛋彩木版畫,都充滿興趣,他在各種「術」的學習裡始終只是他自己。我從他身上學習甚多,他說:「我只能畫畫,別的都不會。」我因此反省,是不是旁騖太多,無法像他專一。

禎宏去巴黎,生活很簡單,卻從不省錢租畫室,從不省錢看重要的電影、舞蹈、戲劇、音樂會。他與同班林麗玲一起畫畫生活,卻彼此各有自己的風格,彼此不受干擾。他們都用油畫材料,但是各有關心,禎宏的「閉上眼睛」發展多年,從數十小幅發展成數百,是無數人在同一個動作表情裡的面相積累。(圖六)

圖六:魏禎宏(閉上眼睛)
圖六:魏禎宏(閉上眼睛)

行政工作煩苦時,我會打電話給巴黎的禎宏,說:「想到巴黎畫畫。」他說:「來啊!」斬釘截鐵,我才知道創作如同修行,也只是「放下」二字。

暑假在巴黎老馬房畫畫是快樂時光,我一個馬廄,麗玲一個馬廄,我聽她畫筆沙沙作響,過一會兒,她在中庭抽菸,我過去說:「今天畫得不錯。」她說:「聽聲音就不錯。」哈,原來她也聽我畫畫的聲音。兩匹馬吐槽,也竟是這樣的意思嗎?

我跟禎宏都喜歡麗玲的畫,她有才氣,但我跟禎宏都私下說:我們很喜歡自己的畫,而麗玲有時苦惱,就把畫塗掉了,我覺得可惜,她很無所謂。(圖七)

圖七:林麗玲(戴玉的女孩)
圖七:林麗玲(戴玉的女孩)

美術系學生未必都順利走向創作,創作也有創作的緣分。

許多學生走向商業設計,更多在中學教美術。

我覺得許多可以創作的學生轉業可惜,那是我的狹窄吧,現實生活有許多艱難,可以持續創作,多麼奢侈,也應該多麼惜福。

我一直喜歡連明仁的畫,安靜、溫和,沒有強烈情緒,容易誤會是沒有個性,慢慢才發現這樣不求表現正是他的平常心吧。

明仁畢業後在高職任教,家庭負擔大,學校責任重,他仍然安安靜靜,看著同學創作他都讚賞。我邀他到池上住,帶著孩子在田野間寫生,他的安靜溫和在山林裡忽然都對了,在都市數十年,我想他終究會回到雲嵐山林來吧。(圖八)

圖八:連明仁(二個月亮)
圖八:連明仁(二個月亮)

創作的教育原來是不斷修正自己對人的偏見吧,與學生有緣,與學生無緣,也只是自己的局限。離開「賁卦」的徬徨三十年了,慢慢更覺得抱歉,沒有一一記住每一個曾經充滿熱情的學生的臉,在修行途中,有緣還一起創作是多麼大的福分,無緣者淡忘了,當然是最大的遺憾吧。

年歲至此,很嚮往失智失憶,有意無意想遺忘該遺忘的人和事。

許志強、林瓊瑛一直在鹿港靜簏苑,經營島嶼上最被人稱道的接榫木器作,他們攜手建造規畫了台中的菩薩寺。

志強大學時迷戀武術,很少畫畫,大四時找我指導畢業製作。我說:「都沒看你創作,怎麼指導?」他因此帶我看了接榫木器作,說是鹿港家家戶戶丟出來的舊器作,有點損壞,或榫頭脫落,他就拾回家一一修好。

我很驚訝,這樣細心的手工,琢磨老木頭,像愛一個人的身體。我好像問他:「為什麼會做這些?」他靦腆木訥,但彷彿說了:「覺得是前世自己做過的,被丟在街邊……」

是嗎?

創作是前世沒有了的緣分嗎?像一株發願把眼淚還掉的絳珠草,我們只是要來把眼淚還完嗎?

想起我很喜歡的陳念慈一段時間非常像古波斯的小幅細密畫,我彷彿覺得她在那幽謐的宮廷生活過,慾望像細細的刺繡,天長地久,繡著自己的無奈的愛恨。我跟她說:要不要讀一讀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紅》,創作也許只是這樣像參禪。我想到書中宮廷細密畫家用細針刺瞎雙眼,視覺到了極限,畫人要在暗黑中修行了嗎?

在確定要離開大度山的最後幾年,我彷彿也才從幾個執著的學生身上更知道自己只是愛創作,並不一定要教書,在歐洲很少看到真正愛畫畫的人去教書的。帶著學生看阿莫多瓦的電影,談西班牙普拉多美術館的葛雷柯(El Greco)、哥雅(Francisco Goya),在那個夢與現實迷離交錯的民族文化裡,相信創作只是回來說自己最真實的話。黨若洪去了西班牙,他也在尋找前世忘在那裡的一些記憶嗎?(圖九)

圖九:黨若洪(眼中花)
圖九:黨若洪(眼中花)

蔡舜任是我最後一位指導畢業製作的學生,我覺得是陪他畢業了,跟他說了最真心的話:創作是自己的事,去翡冷翠吧,學什麼都好,看看亞諾河,或許在某個轉角會跟早逝的馬薩其奧(Masaccio)擦肩而過。

他真的去了義大利,我去看他,在修復師傅的工作室裡,他的師傅拿出幾個十六世紀的畫框給我看。舜任如今跑雲林,跑台南,修復潘麗水(圖十),修復許多老匠人的手工,斑駁漫漶,如同我們自己的創作,會在人間被記憶或遺忘?

二○○○千禧年,我送自己一個大禮物,辭去教職,離開東海,下大度山。

大度山,從一九八三走來,三十年,學生們各自完成自己,其實是與老師無關的。

解除師生關係,最好的方式,也許是一起開一次展覽,回到創作,就只是美的族譜裡可以彼此一起玩的家人了。

一直無法講清楚「1983,大度山」是一個什麼樣的展覽,連負責策展的潘顯仁、負責設計布展的王志賢,一開始也有點摸不清頭腦。感謝他們有耐心,他們與創作者有學長學弟的緣分,也彷彿相信這樣一次展覽,對一個年代、一個空間有不可思議的紀念吧。

感謝亞洲大學美術館願意提供場地,舉辦這樣一次展覽,讓三十年前的時間與空間再次相遇。

謝謝顯仁找出我寫給第一屆畢業生的題辭:美中有大痛,也有狂喜。(圖十一)

在很靠近死亡的年紀,看到自己三十年前仍帶有熱度的句子,其實啼笑皆非。

圖十:蔡舜任,潘麗水門神彩繪「尉遲恭」修復過程。
圖十:蔡舜任,潘麗水門神彩繪「尉遲恭」修復過程。

圖十一:1987年蔣勳贈東海美術館第一屆畢業生題字
圖十一:1987年蔣勳贈東海美術館第一屆畢業生題字

(下)

電影美術館巴黎西班牙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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