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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育律/今天沒有大事

2018/03/22 06:00:45 聯合報 陳育律

男孩握著兩杯冰沙,上到二樓,在女孩的邊上坐下。

男孩用手順了順瀏海,將一撮黑亮滑順的髮往後一撥。女孩忍不住笑出了聲,拾起平放在桌上的手機,滑進寶可夢的畫面,前後逡巡一會兒,掩著口說:「你看你看,你長得好像這隻喔。」男孩搶過手機,往旁邊滑動一格,說,拜託,一階進化很廢欸,好歹也是這隻吧。

驚覺天色已黑,猛然抬起頭來。今日進度又落後了。

今天沒有大事。索性擱到明天吧,心想預留的緩衝還有,交涉的空間也還有,用白話文來說,就是今天晚上放空耍廢的空間還有。

轉念又覺得,今日事今日畢,指不定一覺清醒又有什麼變故來襲,比較穩當的做法約莫是回到螢幕裡,白土地的戰場上指派黑子,衝殺一陣,都好,你自個兒看著辦。你時常懷疑自己,千算萬算,無一缺漏地放入所有變因,甚至與時俱進地改善算式,何以始終沒有辦法在合理的誤差範圍之內,準確地估算工作時程。

幾個大學生躲到牆後的沙發區,像是剛剛看完一場電影,牆面擋不住三不五時落地的轟然爆笑聲,唯恐同樓層的人不知道這是暑假到了。

不再過暑假之後,你依然在網上不時掃過自我探索的營隊廣告。「把握年輕的機會」、「一生為自己勇敢一次」之類,用了多年的固定台詞,竟然還沒有被徹底厭倦。你在臉書前後幾篇文之內,看見以經濟能力自豪的網紅家庭眼中,所謂的教育與成長典範,依然是替孩子把時間占好占滿,突然你才發覺,十幾年過後,當這一批孩子再被同樣標榜著勇敢的台詞打動,也無須覺得意外。

小情侶把飲料喝完,捧起安全帽又出門抓寶去。同一張桌子換上兩個身著短褲T恤的男子,他們說話簡短、動作明確。坐定,拿出手機及充電器,手機螢幕橫轉,擺出老練的姿勢。

每個發光的螢幕,都是會走路的黑洞,收羅萬物不費吹灰之力,比如意識,比如時間。

今天看來是趕不上了。無怪乎相較於效率這個千古之謎,大家寧可相信明天會更好。效率這回事更像擲骰子比運氣,有幸丟到六,那便是恭喜發財、諸事大吉,只要你確保自己一整天從早到晚在位子上坐定,對於所有訊息電話置之不理,一個小時能當三個小時用。但是你通常都是骰到三。

你明白在機率的規則裡,每次投骰都是獨立事件,但是運氣總歸沒有什麼道理,你就是特別容易骰到三。

尷尬的三。

如果放在後段班裡,還算是個榜首,但是對於好壞二分的機運來說,想從凶跨越到吉的領域,永遠隔著好大一段鴻溝。沒事的,沒事。三有三的生存方式。學習預期生活本身只在一與二之間徘徊,那麼每一次當你骰出三的時候,都會真心誠意地感受到國家社會宇宙神域為你帶來了莫大恩典。

但是你深愛的劇集聽說不會有下一季了。而你竟然真的難過,一口悶悶的氣揣在胸口。

你看著兩個年輕女孩,手勾手走過窗外的馬路。你目測大概十七歲。

今天沒有大事,你不需要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網紅大學生黑洞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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