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鍾玲／獵人隊伍中的 禪行者
2018/03/20 06:34:13 聯合報 ◎鍾玲
慧能翻越大庾嶺南下時，背後有追兵一百，都是長江以北東禪寺的僧人，他們認定慧能偷了傳位法衣，所以義憤填膺，恨不能置他於死地。慧能謹記師父的叮嚀：「你要藏身在他們絕對找不到的地方。」他知道他們一定會尋到白雲山腳下的小村子找到他母親、找到跟他一同伐木的樵夫，追問他的行蹤。於是他決定藏在他們絕對猜不到的地方。一個佛門弟子怎麼會跟獵人一同去打獵呢？
慧能越過大庾嶺後，逃進滑石山脈的層峰裡，在一片高山林地找到一個小小的獵戶村子，村裡男人狩獵去了，剩下老弱婦孺。有一個老人臥病在床。慧能在白雲山伐木二十多年，跟一位採藥人學過，所以會採藥，也會開簡單的方子，他把老人的風寒治好了。等獵人回來，就跟老人的兒子衛仔成了朋友，住進他們家。之後他跟狩獵隊伍結伴入山，他們打獵，他採他的草藥。那麼慧能又要隱藏身分、又要渡獵人、又要救動物，如何做呢？
隱身獵人隊伍一年後，有一天慧能由山谷底往上爬，背上的藤簍比平常重，但是他心情輕快，因為方才在山谷底一個山洞裡發現滑石礦脈，他輕輕用藥鋤就鑿下幾塊。簍裡還放了他採的野菜：山胡蘿蔔、山芹菜、高山蕨菜、五種磨菇。正想著如何運用這個滑石礦，他聽見吱吱叫聲，是猴子。慧能放下簍，看見兩棵大樹中間他們獵隊設的圈套陷阱套住一隻猴子的前肢，是一隻黑葉猴，瘦長的身子上長滿黑亮的毛，小臉上的雙眼充滿驚恐。牠見前面的這個人，身上放出金光，雙眼用牠懂的語言說：「不要怕，我救你。」牠安靜下來，動也不動地讓慧能解開套索。重獲自由的黑葉猴抖動四肢後，凝望著他，眼中流露感激，然後飛身上樹消失了。
他聽見山腰傳來人聲，是他們獵隊，看見八個人站在他們挖的坑洞陷阱周圍，空氣中瀰漫一種古怪的味道。有人說：「啊！這是麝香貓！」「對，牠的尾巴黃白黑三色一共九道，又叫九節狸！」「背上的花紋那麼好看，皮應該很值錢。」「先用石頭砸死牠，再取皮。」慧能衝到坑洞邊，忙插話說：「你們看，牠還是隻小狸貓，才三、四個月大，剝的皮太小，賣不到好價錢，不如帶出山去賣，有錢人家喜歡養這種寵物。」獵人用繩索把狸貓拉上來，關在竹籠子裡養。他又救了一個生靈。
他們回到營地。一個獵人把今天獵到的兩隻山羌和一隻兔子都剝了皮，切成肉塊，小塊的當晚吃，大塊的用鹽醃起來。慧能掮著兩個水桶走過，口中無聲地開合，原來是為牠們誦往生咒，他在東禪寺樁米房工作時，跟管的廚房僧人學會三十多種咒語。慧能去附近的山泉取了水，用枯枝起了兩堆火，一鍋煮飯，一鍋煮肉，等肉快熟了，他把自己採的野菜和磨菇全放進去，滿滿半鍋的菜。慧能當然只吃鍋邊菜，那八個獵人也大口吃香鮮的蔬菜。
飯後他由藤簍中取出拳頭大小的六塊滑石說：「你們看，這是藥店很需要的藥材：滑石。我在一個山洞裡發現了礦脈，我想專門去採石，賣到山下的韶關城，你們哪個人能幫我？」
衛仔馬上說：「我有個叔叔在韶關城菜市場賣水果，我可以跟他一塊去藥店談買賣。」
慧能說：「既然你還負責買賣，那就二八分，你八我二。」大家都覺得他很大方寬厚。
三年過去了，八個獵人一個也不剩，全轉業採滑石、賣滑石去了。在慧能領導下，大家的分成合理，合作愉快，生意順利，都賺了錢。三年來，慧能親手救了三百多隻動物，但沒有人知道他放了生，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禪行者。
有一天慧能在松樹下打坐，內心忽然一沉，像退潮的海灘，他知道忍師父圓寂了。師父說：「三年後你可以正式出家，正式說法。」他告別了八個夥伴，把他採滑石的分成，均分八份給他們。把他的儲蓄大半贈給村子裡只剩下老人、寡婦的那五戶，把法衣放在搭褳裡，就向南出發，目的地是廣州城外最大的乾明法性寺。
到了法性寺，慧能以行者身分掛單，因為他能採藥，就分配到寺裡的藥局幫手。那個月一開始慧能參加寺裡的早課、晚課、法事、禪坐、經行，發現他們只在形式上修行。後來只到達摩祖師鑿的洗缽泉靜聽水聲。
那天是颱風過境的次日，印宗住持在法堂講《涅槃經》，講到「汝今當觀一切行雜諸法，無我無常不住。」此時，風聲大作，窗外一支大旗幡拍拍翻飛，住持看大家都望著窗外的幡，他就問：「是什麼在動？」
一位僧人說：「是風在動。」
另一位僧人說：「是幡在動。」
有人朗聲說：「是這個人的心在動。」
全場人都驚呆了，循聲望去，是一個坐後排，個子矮小的行者。印宗住持令侍者延請行者坐到台上問他：「請問行者字號。」
「慧能。」
「聽說東禪寺五祖弘忍和尚把法衣傳給一位粵人，法已南下，莫非是您，請取法衣來示大眾如何？」
慧能取來傳位袈裟，並宣講不二法門。第二天印宗住持在大菩提樹下替慧能剃度，一行完剃度儀式，印宗就跪下五體投地向六祖慧能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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