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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當李昂也開始寫愛(下)

2018/03/19 06:15:36 聯合報 李昂

嚴重分裂的台灣政治,當年介入的黨外活動,使得我被簡單歸入綠營,我本來就不易得到另個陣營,藍營的認可、支持。

到了政黨輪替,我以為我當年參與黨外運動,追求民主與自由已階段性的完成。寫作是為我一輩子的職志,生命中最重大的依歸,我自然不曾去求取任何職位。而對於一向只有錦上添花的權力關聯來說,因為我並無職位,也就是說沒有什麼資源,新政府的新好處,比如什麼經典作品的外譯,也與我無緣。

我仍然是個「具爭議性」作家嗎?!

我絕不是在抱怨,多部小說觸及政治與權力,我自然關注這樣的權力流動。而且我靠自己的寫作,仍有空間。比如今年年初即有新書在日本出版;到牛津大學、倫敦大學演講的邀約。

是不是這時候,更體會到簡單美好的愛?!

是的,愛,愛陪伴在心中,方始得一切作來俱無怨無悔。

愛過了之後:「睡 睡美男」

我先寫了《睡美男》。

必然的還要有「睡 睡美男」。

應該是,當我只有小學三年級,被突然無備的叫到台上對著一班五十來個小朋友說故事,甚且就在那個時候,那個很深的黑暗洞就一直存有。

我所訴說的那個很深的黑洞,其時應該就彰顯著另外不同面向的童話。

必然不只是清純的白雪公主,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不小心掉了鞋的灰姑娘……

如晚近的重新詮釋,愛麗絲掉入的洞裡、可以變大縮小的食物飲料,被指涉為性的意象。當然還有不經過公主同意王子的吻,是性騷擾的新解,以及更多更多……

我的《睡美男》寫作,必然的還會要有「睡 睡美男」。

我不可能不去探觸那個黑洞。

而我僅有一根繩子。

我的寫作,便是下垂到很深的黑暗洞裡的那根繩子。

我還是那個靠著繩子下垂到黑暗洞裡的涉入者。我的回復不會只是無憂單純快樂的童年:《睡美男》。那個很深的黑暗洞,恐怕一直都在那裡。

「睡 睡美男」。

可是經過這一輪的反思,我對「黑暗」不再刻意的去追問,這得歸功於幾年前有一次機會在印度德蘭薩拉見到達賴喇嘛尊者,我問他何以我寫的小說黑暗。

尊者笑著指著他光禿禿的頭,(大意)說,不好看吧!

我不敢回話。

尊者又指著臉上光滑的皮膚,(大意)說,常有人說這很好看。

我趕快一直點頭。

尊者(大意)說,如果光看到他光禿禿的頭,自然只看到不好的,但如果放大,看到臉,再推展,宏觀看到更大的全貌,就不會只是黑暗。

剎那之間,我了然於心。

過往我曾就這問題請問過有智慧人士,他們不談黑暗(因為大家都知道必然在那裡),他們告訴我光明面,援引「天女散花」這樣的美好故事,要我學習朝此書寫。

(哈哈!可我從來不是、也作不到勵志作家,畫虎不成反類犬。且虛假的偽善,一直是從我年輕就最厭惡的。)

只有達賴喇嘛尊者告訴我,黑暗也是必然,但當擴展視野,看到全面,黑暗只是一小部分。

是啊!面對黑暗,不是減法,假裝它不在,而是推展出去,有更宏觀的視野看到全貌,方不至拘泥其中。

而能宏觀?愛自是源起,自是法門之一。

所以當因緣俱足,李昂開始寫愛;而且,接下來不避諱再寫「黑暗」。

《睡美男》之後,必然的還要有「睡 睡美男」。(下)

印度黑洞李昂達賴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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