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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恆外邊

2018/03/17 06:11:17 聯合報 陳木百青

少女出門遠行。顏訥散文集《幽魂訥訥》如果倒著從後面讀回來,最後所收錄〈一天也可以永遠〉成稿於二十歲,女大生筆下寫:「灰白色的河堤,朝天邊恣意妄為地延伸,彷彿不讓我有停在終點,蹲下來、喘口氣的機會。」書的終章其實是起點,春宵苦短,去日苦多,少女始終行進中,倒讀回第一頁「輯一:百鬼夜行」,眼前浮現是一張現代都會女子的臉,自信出國遠行,赴香港、往中國、抵曼谷,到歐美……她還在走,〈一天也可以永遠〉竟像預言,筆下灰白色的河堤一路去,黃昏還沒來,人已經長大,則那其中所歷漫長的歲月──也近乎永遠了──是否也只是二十歲的一天。只是全書那麼飽滿,是各種意義上的成人式──少女變成大人、變成城市人、羞怯的受辱的女孩變成跌倒不怕遇事能磨的女子──卻偏偏要以「幽魂」為書名,《幽魂訥訥》的完整正要從這樣的破壞來看,體與魂的乍合還離,搞笑經歷,嚴肅內核。敢曝己短,以寫情長。嬉鬧的反面是深情。羞恥的背後是笑。把悲劇用喜劇寫,將情事用戲筆打花掉。顏訥骨子底是受學院訓練出身,文字典雅的古典美人鵝蛋臉正悠悠憑窗,一回眸,臉上畫了粗眉毛大口紅,歪眼吐舌變了樣,是新世代莊諧不拘的格局,筆下良人有靠剩下靠,其實是把髒話當情話,甩開良人,偏要給廢人和歧零人當依靠。

天地靈氣之所鍾,她也得散文三昧了,敢寫,也能寫,月經滲漏、住到鬼屋、脫衣被人偷看、路上老是遭難,什麼都能入題,切入刁鑽,談得深廣。但我注意到的倒是顏訥有一種「之於外」的特性,也許是不甘心,或者不甘「新」──要跟別人不同款,她的獨特更多是來自一種沒有歸屬的感覺,寫城市時自覺自己是鄉下人,回鄉又以為自己是城市族,團體裡覺得孤獨,孤獨時又要佯強佯裝,這就是遊魂吧。她總是在該邊──那一邊,或是外邊,她是之於外的,整本散文集其實是她的欲外,或者意外動線。

幽魂有其大魄力,在書中勇於挑戰世代論,替所謂「七年級」發聲,微觀又盤整,以「馬戲團」、「看展」出入「我們這個世代」,一篇不夠又一篇,這時顏訥像在世代內了,是「這邊」了,用一種「我們這批人」的口吻來談,但我想指出的是,相較於其他與她同世代散文寫作者展現出的永恆性──他們筆下議題常抹糊發生的時空間,人物用代號表現,那讓這些文章能放諸每個時代都能套用──《幽魂訥訥》卻自覺,或不自覺留下更多時間碎片,集中收錄一些篇章如馬航消失、雨傘革命、河馬逃跑、川普當選白人主義當道……乍看瑣碎,讀者閱讀的時候可能恍兮惚兮碎念:「這是哪個猴年馬年發生的事?」可卻正是這些時間碎片,更當代,才自成世代,她怎麼想怎麼看,「此時此刻發生什麼」、又「怎麼發聲」,似乎作者明知道什麼是永遠,但卻只想留住這一天,她甚至在永恆外邊!我想,《幽魂訥訥》終將因此成為後人拉起這個世代帷幕的一個拉環。

之於外,越往外走,其實是往心裡頭去,顏訥筆下那些畸零人、遊盪者、瘋婆子、拾荒客,大街小巷到處和她上演遭遇戰,是驚魂記的色調了,內裡卻還是一本正經《牡丹亭》的還魂,「以他人酒杯澆心中塊壘」的現代修辭正是顏訥所表現出的「附身」。她附身在這些人身上,苦其所苦,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移情,在別人的臉上看見自己的臉,讓別人拖長的影子覆蓋上我的,在別人失去中找到自己失去的,《幽魂訥訥》的關懷在此,《幽魂訥訥》的技術也在此,書以「幽魂」為名,有魂無體,但其實體與魂靠得這麼近,比什麼都活,也就寫活一切。

香港曼谷拾荒鬼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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