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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放勢

2018/03/15 06:01:44 聯合報 ◎葉國居

每年七八月,家門前茄苳溪兩岸的樹林,彷若長滿了喉嚨。蟬聲如雷轟炸,幾乎湮滅了整座客家莊,牠們像是為生命喝采,但當其拉起尾音,由高入低戛然而止時,又像是感慨生命的短暫。

兒子四、五歲時,我經常陪他看百科,才知道一隻蟬,從卵、若蟲修煉成蟬的過程並不容易。節肢類的蟬,牠們在泥土中的時間很長,在世間透氣的時光卻很短。一種產於美洲中部的第十三代蟬,若蟲期間,蜷居幽幽土中長達十七年不見天日。牠們在暗中吸食樹根的汁液長大,一旦時候到了,便成群結隊在夜裡鑽出,爬上樹枝,並趕在黎明前羽化成蟬。在僅僅一個月生命裡,聲嘶力竭,大鳴大放,瘋狂交配而後死去。究竟這是壯烈抑或幸福,我年輕時始終無法悟透。

一年多前,我在蟬聲四作的夏日午後回到客家莊,在那棵老蓮霧樹上找到了兩隻蟬的身影。當我挨近牠們時,蟬兒若帶防備止住叫聲。眾蟬彷若沆瀣一氣,世界在瞬間安靜下來。那棵蓮霧樹,是村裡唯一的一棵,是已故叔婆親手栽種的。可能是因為故鄉濱海,果實僅為一般蓮霧半顆大小,苦澀中裹著微甜,但外人總是無法體會,第一次淺嘗者多半是吐舌發顫,眼臉糾結。叔婆往生十多年了,房子空著,果樹閒著,蓮霧樹幹變粗,枝葉轉密,形體越來越大,但就是不開花結果。我聽母親的建議,以鋸子去除十來枝若腕臂粗的枝幹,果然今年花兒盛開,果實纍纍。那小小的蓮霧彷若掛在樹上的紅鈴鐺兒,讓我得以循聲重溫兒時的味道。

「今年蓮霧放勢打子。」母親喜孜孜的說,蓮霧樹今年盡情的開花、結果。她一廂情願認為是自己截枝的策略奏效。

放勢,客家語,盡全力的意思。打子,指的是樹結果實。母親雖然高興,但問她何以然,卻吭吭哧哧的說不出來由。倒是我若有若無的感受出,這棵蓮霧似乎早已蟬化了。蟬,生命短暫,從另一個觀點看來,牠們被時間緊緊壓迫著,促使牠們在來到世間後,在短短的兩三星期中必須狂熱交配,傳宗接代,而後集體浩壯死去。當我依母親的想法,一拉一推鋸去蓮霧枝幹,它有可能哀哀叫疼,甚至血流不止。蓮霧樹的生命在此時受到了威脅,在它危急的時候,猛然出現了繁殖的意識,於是放勢開花結果。

客家莊埤塘甚多,村人養魚其中。過去我常聽說過一件事,在風調雨順時,農民經常埋怨埤塘裡的魚,怎麼就是不會生小魚。但若天逢大旱,池塘水少枯竭時,卻意外的出現滿埤塘的小魚。這個景象,更是反映在家門前的茄苳溪上,當蜿蜒的長溪因為天災就快要斷了流水,河床低凹處,大小鯽魚卻群聚一窪。想必是同樣的道理,水窪漸窄,乾旱重圍,魚兒們的生命受到環境的壓迫,牠們就會放勢交配,延續後代魚子魚孫。不管是出自意識或是非意識,這都是生於憂患的大自然本能。我始終相信,溪魚經年累月在兩岸樹林放恣的蟬鳴裡,早已耳濡目染並日漸蟬化。

二十多年前,我患了猛爆性肝炎,在生死交關的那一段時間,我老是覺得自己又性感又繾綣又多情,對房事索求無度,常讓妻納悶不解,病人在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好好休息嗎?何以如此漫無節制又放勢而為!如今我豁然開通,我這個抓蟬、聽蟬聲長大的客家莊小孩,也在不知覺中被蟬化了。

農民肝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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