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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時間

2018/03/10 06:00:25 聯合晚報 李秉樞

什麼是日本的時間?

歲末前往日本,是為了在一場東亞文學的研討會上,發表關於龍瑛宗的論文。旅館位於大阪,初抵房間,我便推開小窗,俯視車站一景。月台的乘客上車下車,列車沿著鐵軌到來又離去。晚上趕赴神戶,觀賞燈會。由於長途奔波,感受到格外疲憊,當天早早就睡下。隔日一大清早,搭乘列車至關西大學。天空灰濛,下起微微細雨。走向會場的途中,只遇見幾位學生撐著傘,在雨中慢慢行走。

會場關了燈,空氣裡迴盪著我的聲音。龍瑛宗。台灣文學作家。小說人物,知識分子。不知如何定義自身,找不到安頓的所在,導致主體的挫敗。報告完以後,窗外的雨持續飄落。台下師生舉手發問,場內僅有的光源微弱,我幾乎看不見說話的人。快速寫下腦中閃現的字句,回應的時候,卻發現字跡過於潦草,連我自己都無法辨識。剛才究竟寫了什麼,怎麼樣也回想不起來。只好念出論文的結論:個體的被拋狀態,示現著龍瑛宗所經歷與存在的憂鬱時間。

結束發表,再度搭乘列車離開。我喜歡在列車行駛時,目視外界飛逝而過的風景,這樣的移動讓人感到安心。預定前往的彼端是散落各處的古蹟,列車像是時光機,將我送回千年百年以前。忽然想要知道,什麼是日本的時間。

《神隱少女》裡,荻野千尋走進廢墟般的隧道,意外闖入神靈世界。她和無臉男搭乘列車時,半透明的幽魂陸續離去。經數日,千尋返回現世後,當初乘坐的車輛不過積累了些許塵灰。幽魂與塵灰,不是時間的隱喻。他們就是時間本身。

來不及是我們的常態

草樹環繞,平等院鳳凰堂,坐落碧潭之上,空靜岑寂。當時還有楓紅,然不久之後,它們終將凋零。時間流逝,自然世界不斷流變,川端康成的《古都》抒發著感傷。世間成住壞空,花葉兀自開落。守於此地的佛祖無喜無悲,如如不動。萬事萬象,生成寂滅,從亙古到未來,天長日久。時間如此純粹。我僅是依於因緣進入這裡。楓紅楓落,人的一念思量,不過時間一瞬的痕跡。我安靜下來,放輕步履,怕驚擾了誰。只撿拾一枚楓葉,回到塵世。

在宇治川的河岸,看河水緩緩流去,隱沒在遠山之外。源氏物語博物館休館,使人悵惘。在門外拍了幾張照片,便走往下一個目的地。宇治上神社,據傳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神社建築。沒有其他的遊客,我於是有好長的時間可以祈願。後來我才知曉,原來自己所造訪的是宇治神社,必須繼續朝著上坡前行,才會抵達宇治上神社。未及,錯位,無法走向歷史深處,留下些許遺憾。但此地的冬日午後,安靜極了,無須任何時間表、地圖集。我想起日本哲學家的文句:「黃昏已至,童猶不歸,紙上觀戲,時日已遠。」日復一日,歲月悠長。

偶然地走入一間二手書店裡,空間狹小,一旋身便會碰撞書牆。但昏黃的燈光,給人溫暖的感覺。我伸手從高處,小心翼翼地拿下一本圍棋棋譜,書內選錄日本古今名局。頁面泛黃,歷史陳舊,我喜歡這種書的味道。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翻閱,但我卻沒有買回它,因為它本該留在那樣的空間。

我想起《棋靈王》中的藤原佐為,平安時代的圍棋高手。死後徘徊人間,附身在少年進藤光的身上。有位棋手問起阿光,他學習圍棋有多久的時間了,阿光和佐為,同時堅定地告訴他:千年。時過千年,在達到神乎其技後,佐為從凡俗消失,憂鬱而安詳。原訂參訪圍棋聖地寂光寺,本因坊始祖修行的寺院,卻因時間不足,沒有來得及。來不及是我們的常態。千年,是神的時間。

一期一會,如此而已

翌日,來到伏見稻荷大社,只為一看千本鳥居。所謂「鳥居」是人間通往神境的入口,穿過它之後,就是神明居住的界域。使者狐狸守護在此,萬座朱紅色的鳥居,沿著山道綿延而建。宛如時光甬道,遙遠地無法看見盡頭。時序推移,神明聆聽千百年來人們的重重心事,於是一座鳥居,便是一個故事的具現,一則心願的象徵。我在入口踟躕片刻,終究沒有走上去。只在神社前求了御守,繫在背包上頭。

蓮華王院本堂,庭園清空。我脫去鞋子,清淨地走入三十三間堂。千手觀音,菩薩,風神雷神,二十八部眾,在木造的建築中,各自靜默佇立,寂然肅穆。沒有人發出聲音,連光線也恍若凝止。千尊菩薩立像,面容神態各自不同。傳說,我們可以在這裡找到與自己相貌相似的菩薩。菩薩低眉,凡人憂苦,一念法性,一念無明。若是找到了,我們是否可以當下頓悟。堂內是不能拍照的,憑藉記憶所留下的印象,隨時間日漸遺忘。一期一會,如此而已。

在建築進行整修之前,趕至音羽山清水寺。古寺巋然矗立於山間,我一步一步,踏著石階而上。抬頭仰望古寺,視線穿越枯枝殘葉,歷史景深看起來沉鬱蒼茫。無論「今年の漢字」殘酷或美好,絡繹的人們依然燒香祈拜,虔誠地祝禱。千手觀音點起常夜燈,許給善男信女,一個古都夢。我在這裡留連許久,並以拙劣的日文購買紀念品。封存在玻璃中的楓葉與櫻花,在絕美的當下,結晶般凝凍於透明的小小時空。我想著,它究竟是時間的遺跡,或是從過去傳遞過來的禮物。

譬若浮生一渡

路途上搭錯了公車,抵達平安神宮,夕陽斜照,暮色漸暗。人群稀稀落落,原來關閉的時間將至。我才驚覺,手錶鐘面的顯示,依然停留在台灣的時區。延遲是時差帶來的後遺徵狀,不知時光早已先行降臨。向準備下班的巫女道歉後,連忙掏出包裹在布袋裡的「御朱印冊」,請她提筆留下墨跡,蓋上章印。白紙頁面上紅黑疊映,每一幅經文各自成為一首詩,它們都是無法複製的,關於神祕的物事,參拜的證據。意義完成的當下,神允諾我們以恆久的護身。

嵐山夜晚,瑟瑟寒風不斷襲來,氣溫趨近零度。穿著的衣物太薄,我躲在帳篷中依憑爐火取暖後,才起身外出。走過渡月橋,走過天龍寺,走過竹林小徑,光影掩映,彷若深幽迷宮。幾處墓地,和住家靠在一起。我想起讀過的詞彙:聚會一所。生者長居,逝者長眠,那樣地死生同在,無有阻隔。林間一隅,是紫式部《源氏物語》中曾經描寫的野宮神社。平安時代的別離,留下曠古的憂傷。光線朦朧鬱暗,神社內景色模糊不清,鏡頭之中無法對焦,影影綽綽,霎時遙遠了起來。物語,物象,物哀,使人專注而傷感。

恍惚之間,想起當時寫下來的文句。廚川白村說,文學是苦悶的象徵。川端康成說,悲傷是文人的宿命。千年之後,這裡成為守護姻緣之地,是文學以遺憾換來後世的抒情。我們無法明白,這是不是神意的安排。旅程尾端,看完最後一個景點,我不捨地按著原路回返。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行旅時光,無非經驗著我思,以及我思以外。白日在歷史的遺址中散策,夜晚走過街市裡的尋常燈火,譬若浮生一渡。所有尋訪終將自他方的邊界折返起始,如夢境終將醒來。然而所有的夢境都可以在其後延續。回到台灣的飛機降落之時,手錶指針的行進倏忽重返軌道,天際的日光依約落下。此時此刻,光與風與夢,是時間的現身。阿光在棋局中遇見佐為,千尋終於找回自己的名字。

作者簡介:

李秉樞,1993年生,台南將軍人,畢業於黎明中學、台大中文系,現就讀台大台灣文學研究所。認為文學是永恆的追尋,也是有光的所在。相信寫作能在生活的罅隙之中,偷到一瞬之光亮,用以縫補與療傷。想要成為可以一直讀書寫字的人。經營文學部落格「記憶的拾荒者」,書寫回憶與夢境,以文字對抗遺忘。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懷恩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台大文學獎、西子灣文學獎、紅樓現代文學獎、台南文學獎等。

台大憂鬱列車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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