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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三月天

2018/03/10 06:17:24 聯合晚報 郭強生

不記得有多久沒有在公開場合聽到有人演唱或者播放這首〈杜鵑花〉了。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畔,多美麗呀,像村家的小姑娘……

應該是從小學時代就琅琅上口的一首歌。當年的音樂課本收進了許多中外著名藝術歌曲,也許幼時還無法完全領略詞曲在淺顯之餘其實頗有深意,但是那些歌曲淺移默化的效果不容置疑。開始發現自己與學生之間有代溝,就是從當年的音樂課本與他們後來的內容有多麼不同這件事上。沒有大量傳媒製造流行音樂的時代,童年時迴盪在生活空氣裡的可能是美國民歌〈老黑爵〉、舒伯特的〈野玫瑰〉,或中國民謠〈紫竹調〉、〈康定情歌〉。就算不在音樂課本裡,像〈紅豆詞〉、〈清平調〉也都是我們幼時耳熟能詳的。竟然我的研究生裡有人從來沒聽過這兩首歌。

即便聽過這首〈杜鵑花〉,現代的年輕人對它的印象也頂多停留在「淡淡三月天」那樣輕快的前半段,顯少知道這是一首抗戰歌曲。曾經早熟又善感的我,卻總被歌曲後半段描寫的一個場景深深打動,每唱到該處,心裡就隱隱發酸——

摘下一朵鮮紅的杜鵑,遙向那烽火的天邊;

哥哥,你打勝仗回來,我將杜鵑花插在你的胸前,

不再插在自己的頭髮上……

畫面中的小姑娘,對著不知名的遠方,舉搖著手中一朵血紅的杜鵑,心裡思念著戰場上的情人,許下最深的承諾,也吞下最難忍的國仇家恨。沒有慷慨激昂,只有幽幽的傷懷,呼應了歌曲一開頭的「淡淡三月天」,特別讓人因為這種反差而深感動容。就算對八年抗戰這段歷史無感,世界上任何一個發生戰亂的角落,勢必都有著無數個這樣的少女身影。隨著年紀增長,我對這首歌越發地懷念。不僅因為這是一首好歌,也因為它是我與我父母那輩人,某種最後記憶的聯繫。

戰亂不是在台灣生長的我們所能體會的,卻是父母前半生一直揮之不去的陰影。他們沒有無憂的童年與燦爛的青春期,只有不斷在逃難。等我年長之後才了解,他們越是迴避談論,越表示他們的受創難以言說。如果現代教育學家認為一句話都能傷了孩子的心,影響他們終生的成長,那他們經歷過戰亂的糾結與痛,應該是個一直沒有撫平的傷口。

有時我會跟年輕的孩子們說,生活在台灣真是太幸運,應該懂得惜福,因為這裡是世界上少有,在過去四十年沒有任何戰事的國家。連美國都還接二連三從越戰、波灣戰爭,到近年的反恐派兵伊拉克,一直仍有年輕人不斷戰死沙場。有次,我也跟一個相交多年的偏綠本省朋友說,你知道你跟我之間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嗎?不是語言文化或統獨立場,而是對國破家亡這四個字的感受深淺。

母親生前也喜歡寫作,她早年有一篇散文〈在澳門的日子〉,記述了十七歲的她從大陸逃出,一時還無法取得入台證,只好先在澳門落腳寄讀於華僑大學。當中描述到在故鄉淪陷後漂泊異地的第一次雙十國慶,大家都激動得熱淚滿眶,衝上街頭拚命舞搖著手中的國旗。那個畫面後來就一直讓我聯想到〈杜鵑花〉那首歌,少女的母親手中的國旗化成了一朵杜鵑,朝著故土揮舞,也提前揮別了青春……

寒流過後,意外的幾天春暖,我與父親一起坐在陽台上曬太陽,沒察覺自己又哼起了〈杜鵑花〉。

上網去搜尋,發現作曲黃友棣先生在二○一○年過世了。這個名字在中小學音樂課本上經常出現,但是他溘逝的消息卻是雲淡風輕,我沒有一點印象。

抗戰國旗澳門反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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