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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的墨鏡與認同危機(上)

2018/03/11 06:06:24 聯合報 黃光國

家父黃子正因為當過末代皇帝溥儀的私人醫師,家中藏有一副溥儀年輕時戴過的墨鏡。日前胡忠信邀請我上他主持的節目,談「台灣人在滿洲國」。在節目進行的過程中,胡忠信問了我一個問題:「溥儀寓居天津的時候,總是戴著一副墨鏡,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來看,這有什麼意義?」

下節目後,我再次仔細閱讀溥儀晚年所著的《我的前半生》以及相關著作,發現青年溥儀之所以戴墨鏡,跟他所面臨的認同問題有極其密切的關係,很值得我們從心理史學的觀點來加以分析。

溥儀一生曾經三次登基稱帝,是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案例。第一次登基是光緒三十四年(1908)十二月初二。慈禧去世後一個多月,三歲的溥儀由父親攝政王載灃扶持登基,年號宣統。不到三年,辛亥革命爆發,他便退了位。

圖一:溥儀(中)與陳寶琛(左一)、竹本大佐(右三)在北京東交民巷的日本公使館合影...
圖一:溥儀(中)與陳寶琛(左一)、竹本大佐(右三)在北京東交民巷的日本公使館合影。

張勳復辟

民國六年(1917),袁世凱在一片反袁聲中氣死,他屬下的北洋軍閥陷入四面楚歌。曾經出任國務卿的徐世昌趁機召集北洋系的首腦、督軍,做出「一致同意復辟」的決定。然而,想獨攬大權的張勳,在發動復辟後,只給了徐世昌一個「弼德院長」的虛銜,又忽略擔任過國務總理的段祺瑞。結果他剛發動復辟,段祺瑞就在馬廠誓師討逆,各地督軍也由「擁護復辟」變為「保衛共和」。「丁巳復辟」前後十二天,張勳便逃入荷蘭使館,而宣告落幕。

復辟那一天,十二歲的溥儀在清室遺老、王公大臣一片興奮的簇擁下,再度登上皇位。在那十二天之間,他每天有一半的時間在毓慶宮,接受人們的叩拜,聽師傅們的指導,看待發的上諭和「內閣官報」,其餘半天的時間「照舊去欣賞螞蟻倒窩,叫上駟院太監把養的駱駝放出來玩玩」。復辟結束後,王公大臣們各個垂頭喪氣,溥儀本人則是「又害怕又悲傷,不由得放聲大哭」。

丁巳復辟之後,民國政局陷入一片混亂。然而,由於北洋軍閥雖然拿張勳當作共同的靶子,他們心中卻大多支持復辟。因此,段祺瑞政府並沒有廢除《清室優待條件》,溥儀一家人仍然過著優渥的生活。溥儀的弟弟溥傑在他的自傳裡說:

到二十幾歲離開為止,我的家庭一直是一個擁有房屋數百間、花園一大座、僕役七八十名的「王府」。家中一直使用宣統年號,逢年過節還公然穿戴清朝袍褂,帶著護衛、聽差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平日家庭往來無白丁,不是清朝遺老就是民國新貴……

被逐出紫禁城

這座「王府」號稱「北府」。溥儀本人則在紫禁城裡稱孤道寡,在前清遺老們的簇擁下,像皇帝一樣地過日子。更清楚地說,他前兩次的登基和「退位」,並沒有造成他認同的問題。民國十三年九月,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溥儀才開始面臨他生命中真正的認同危機。

戰爭之初,吳佩孚的直軍尚處於優勢。十月間,吳部正要向山海關的張作霖奉軍發動總攻擊,1924年10月23日,吳部的馮玉祥突然倒戈,回師北京,發動北京政變,包圍總統府、車站、電報局以及各政府機構,囚禁大總統曹錕,組建國民軍,企圖奪取中華民國政權。在馮玉祥、張作霖合作之下,吳佩孚在山海關前線的軍隊一敗塗地,吳佩孚等人也逃回洛陽。

溥儀自1912年遜位以來,中華民國政府即在紫禁城駐紮有內城守衛隊,隸屬步軍統領衙門,用以維護前清皇室的安全。1924年11月4日,馮玉祥要求攝行大總統職務的黃郛召開內閣會議,修改《清室優待條件》,廢除帝號,不再待之以「外國君王」之禮。馮玉祥的手下大將鹿鍾麟率領國民軍,將內城守衛隊一千兩百人繳械。次日上午,又將駐守在神武門的警察四百八十人繳械,同時發出在離紫禁城不到五百公尺的景山上部署重砲,對準皇宮,威脅溥儀等人即刻搬離紫禁城!

當日下午兩點,溥儀在《修正清室優待條件》上簽字,帶著皇后婉容、淑妃文繡,以及弟媳唐石霞等人,乘坐中華民國政府備好的車子,由京畿警備司令鹿鍾麟、京師警察總監張璧前導,一行車隊駛出神武門。開向他親生父親載灃居住的醇親王府。

三岔路口

到了號稱「北府」的醇親王府,溥儀下車後,鹿鍾麟走來和他握手,問他:「溥儀先生,你今後是還打算做皇帝,還是要當個平民?」

溥儀說他這時已經懂得「韜光養晦」,所以說:「我願意從今天起就當個平民。」

「好!」鹿鍾麟笑了,他不僅說「那麼我就保護你」,而且勉勵溥儀:「今後應當以公民的身分,好好為國效力。」

張璧接著說:「既是個公民,就有了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將來也可能被選做大總統呢!」

溥儀一聽到大總統,心裡特別不自在。但他仍然說:「我本來早就想不要那個優待條件,這回把它廢止了,正合我的意思;所以我完全贊成你的話,」「當皇帝並不自由,現在我可得到自由了。」

這大概是溥儀人生中第一次面臨「我是誰?」的認同危機。但他在《我的前半生》中說:這並不全是他的「違心之論」。他確實很厭惡「王公大臣們對我的阻礙」、「我要自由」、「我要自由地按自己的想法去實現我的理想」、「重新坐在我失掉的『寶座』上」。

但他要如何實現自己的「理想」呢?溥儀說:這時他好像是到了一個「三岔口」:「我面前擺著三條路,一條是新『條件』給我指出的,放棄帝王尊號,放棄原來的野心,做個仍然擁有大量財寶和田莊的『平民』;另一條,是爭取『同情者』的支援,取消國民軍的新條件,全部恢復袁世凱時代的舊條件,或者『復號還宮』,讓我回到紫禁城,依然過著從前那樣的生活;還有一條,是最曲折的道路,它通向海外,然後又指向紫禁城」。當時的說法這條路是「借外力謀恢復」。溥儀說他站在這個「三岔路口」上,受著各種人的包圍,聽盡了他們的爭吵。他們對於第一條路,都認為不屑一顧。在其他兩條路的選擇上,又互不相讓。即使是同一條路線的擁護者,也各有不同的具體主張和詳細計畫。「他們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給我出主意,搶著給我帶路」。

「還我自由」

以溥儀父親醇親王為首的王公大臣,一心一意想爭取「復號還宮」。他們對國民軍懷著仇恨,卻希望溥儀加以忍受和等待。他們認為:國民軍取消了他的皇帝尊號,溥儀一樣可以在家裡做皇帝。國民軍的統治一露出不穩的徵兆,譬如張作霖、馮玉祥不和,黃郛內閣被拒於使團,他們的幻想就開始抬頭。他們一面勸溥儀靜待佳音,一面對主張出洋以及出府的人,大肆攻擊。「內務府總管」金梁帶著一份奏摺和替溥儀擬好的「宣言書」,請溥儀對外宣布「敝屣一切,還我自由,余懷此志久矢」!希望溥儀放棄帝號和優待費,把錢拿出來辦圖書館和學校,以「收人心,抗輿論」,同時要「托內事於忠貞之士,而先出洋留學,圖其遠者大者,盡人事以待天命,一旦有機可乘,立即歸國」。他的論點是:「蓋必敝屣今日之假皇帝,始可希望將來之真皇帝」。他的《請速發宣言疏》被醇親王知道之後,對他大怒,稱他做「瘋子」,請他以後不要再上門來。

溥儀本人其實是傾向於「出洋」的,因為這座王府門外有國民軍把守,讓他感覺自己「出了紫禁城,又住進了紫禁城」,更不得自由。這時溥儀的「老朋友」胡適發表了一封致王正廷的公開信,大罵國民軍,表示對於「以武力脅迫」修改優待條件的「義憤」。雖然陳寶琛仍然視他如蛇蠍,但鄭孝胥已經和他交上朋友,有些遺老也認為他究竟比革命黨和國民軍好。他來到醇親王府,受到溥儀的歡迎,因為他說:「這在歐美國家看來,全是東方的野蠻!」

「皇上的志氣」

胡適問溥儀今後有什麼打算。溥儀說王公大臣們都在活動恢復原狀,「我對那些毫無興趣,我希望能獨立生活,求些學問」。「皇上很有志氣!」他點頭稱讚,「上次我從宮裡回來,就對朋友說過,皇上很有志氣。」

「我想出洋留學,可是很困難。」

「有困難,也不太困難。如果到英國,莊士敦先生可以照料。如果想去美國,也不難找到幫忙的人。」

「王公大臣們不放我,特別是王爺。」

「上次在宮裡,皇上也這樣說過。我看,還是要果斷。」

「民國當局也不一定讓我走。」

「那倒好說,要緊的還是皇上自己下決心。」

溥儀說,儘管他對這位「新人物」懷有戒心,但「他的話確實給了我一種鼓勵」,感覺到「我的出洋計畫,一定可以得到社會上不少人的同情」。因此,「我越發討厭那些反對我出洋的王公大臣們了」。

在剛進醇親王府的那幾天,爭論的中心是「留在北府,還是設法溜出去,躲進東交民巷」。門禁放鬆以後,則以「出洋不出洋,爭取不爭取恢復原優待條件」為中心。到了第三個回合,重心轉到了「我的當前處境危險不危險,要不要先跑進東交民巷」。

進入日本公使館

當時《順天時報》經常報導馮軍入京之後,「赤化主義」趁機活動的消息。他們主張「不要政府真自治、不要法律大自由」。根據鄭孝胥的解釋,「赤化主義」就是洪水猛獸、共產共妻。羅振玉則向溥儀報告:日本人得到情報,「過激主義」分子將對溥儀有不利行動,「皇上要趁早離開這裡,到東交民巷躲避一下」。同時莊士敦也帶來外國報上的消息,說馮玉祥要再對北京採取行動。

這一來,溥儀沉不住氣了。他背著父親,和陳寶琛、莊士敦兩位師傅悄悄商議了一個計策:先住進德國醫院,再找機會躲進東交民巷。出了北府,莊士敦先去英國使館交涉,不料他一去就杳無音信。鄭孝胥早先認識日本公使館守備隊司令官竹本多吉大佐,因此請他向日本公使芳澤謙吉報告,將溥儀迎入東交民巷的日本公使館。這時候,溥儀留下了他第一張戴墨鏡的照片(圖一)。

在日本公使館裡,溥儀受到意想不到的禮遇。使館主人看溥儀周圍有一大群人,三間屋子顯然住不開,特意騰出一所樓房,專供溥儀使用。跟著溥儀的一班人馬,南書房行走、內務府大臣以及幾十名隨侍、太監、宮女、婦差、廚役等等又在日本公使館裡各得其所,「大清皇帝」的奏事處和值班房也全套恢復了。更重要的是,芳澤公使幫溥儀取得了執政府的諒解。執政府特地派陸軍中將曲同豐到日本兵營,向竹本大佐表明:「執政府極願尊重遜帝的自由意志,並於可能範圍內,保護其生命財產及其關係者之安全」。

客地雖好,終非久居之地。溥儀後來聽從羅振玉的建議,派「南書房行走」到天津日租界找房子,結果看中了張園。徵得芳澤公使同意後,天津日本總領事館警察署長和便衣警察特別來到北京,護送溥儀一行人前往天津。(上)

延伸閱讀:

末代皇帝的墨鏡與認同危機(中)

末代皇帝的墨鏡與認同危機(下)

北京選舉警察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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