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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起屋

2018/03/07 06:00:45 聯合報 葉國居

在我習書的過程中,每遇「屋」字,定將部首「尸」寫得粗粗壯壯,又把「至」線條寫得擁擠堆疊,如同摩肩接踵。從抽象藝術來看,「尸」像是厚實的掩蓋物,足以遮風蔽雨,人「至」其內,安之其中。「屋」字對我而言,非常親切。小時候,我只要聽到蕭屋、葉屋、宋屋之類的地名,就可以斬釘截鐵的確認,此地就是客家莊。

淮南子齊俗訓中提到「廣廈闊屋,連闥通房,人之所安也」。數百年前,客家老祖宗橫渡黑水溝來台,面對不同族群的緊張關係,同一血統的家族,一灶共飧,團結對外,衍生出來連闥通房的客家伙房屋。屋,自茲以降,對客家人而言意義非凡,有如覆被的溫暖,又如大樹的蔭澤。然而時代日推月移,客家莊如今「屋」與「厝」的稱謂混淆不清,甚至在行政區域的重整中,「屋」字屢遭折騰、蹂躪,甚至被迫下架。明明是老屋,卻硬硬被冠上古厝的頭銜,表面上看來無關宏旨,像是小題大作。但是久而久之,就變成客家人心中揮之不去的隔膜。

事實上,客家莊的房子不斷質變中。三合院、四合院之類的伙房屋,如今所存無幾。當農莊年輕人口嚴重外移,步伐每入院落,就有一種荒涼的感受。去年冬天一個非假日,我在近午時分回到客家莊,路上杳無人煙,住家附近小學鐘聲響起,我站在一旁等待蜂擁而出的下課盛況,猛然發現那下課熱鬧的喧譁早已絕響,驚覺自己離鄉這麼多年,故鄉也逐漸離我遙遠。我突然懷念起和伯伯叔叔們同住在三合院中,共食大鍋飯菜的熱鬧景象。當整座客家莊只剩老年人口時,「屋」字裡的紛至沓來,早已不復從前。

我有一友,素來投資眼光精準,在客家莊許多年來未有大型建案推出的情況下,大興土木,一大幢建物高聳雲霄,宛若異軍突起。我初以為他創辦的實驗小學轉進了偏遠客家莊,因為那些年,城市人正流行讓小孩念鄉村或森林小學。一年後,我接到他的來電,邀請我出席開幕典禮,當下,我想送一對花籃祝賀。

「請問起屋係做麼個?」我問他建造這幢房子是要做什麼的,頭銜又要如何冠之。

「係愛做老人院啦!」他說是做養老院的。他瞞我這麼久,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起屋,客家語,指的是蓋房子。起,建造也。「起屋」和台語中的「起厝」,都是建房子的意思,白話通俗,本無須在意,但由於伙房屋的歷史文化,讓生於斯長於斯的客家子弟錙銖計較了起來。前些日子,知識分子發起了「為屋正名」的運動,他們害怕數代之後尋根不著,我深表認同。只是如今的客家莊,伙房屋人去樓空,昔前一灶共飧的形式,如今被共食共伙的養老院取而代之。即便有了「屋」的稱謂,恐怕也只是徒留空名又徒呼負負。

為什麼不做老本行呢?朋友笑稱老人院好做,現在人將父母送進養老院後,忙於事業,都以為父母親會活得很久,疏於探望,父母一旦亡故,只要院方有送醫救治,少有人會再計較。辦幼兒教育就大不同了,小孩子少了一塊皮,大人們官司就沒完沒了。他的投資經講得頭頭是道,我在電話的那頭,心中猛然有一股回鄉的衝動。「爹娘思子長江水,子思爹娘扁擔長」,我想回去故鄉,回到我父我母一磚一瓦親手打建的老屋,充實壯大那「屋」字的內涵。

屋,我懷念那厚實掩蓋物下的熱鬧非凡。有親人的關懷,有人性的溫暖,才會讓客家的「屋」更具意義。

台語老屋老年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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