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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旅行,計畫中

2018/03/04 06:30:28 聯合晚報 夏夏

上一次流浪的票根裡,藏著下一趟行旅的呼喚……
上一次流浪的票根裡,藏著下一趟行旅的呼喚……

生理時鐘的滴答聲

從來不等人

女子們的聚會從不間斷。

學校畢業後,不少人相繼出國深造,從碩士一路攻讀到博士,從美國到歐洲。難得回來一趟時,在昔日同窗好友的熟悉氣氛中,不免透露異鄉的生活艱難,也不乏異國情調的新奇與浪漫。串串響亮的笑聲與話語皆是青春的揮霍,儘管當時沒有人察覺到。

留在國內的女孩,在各個領域衝刺打拚,取得學位後,陸續找到穩定的工作,談上幾份戀愛。不急著結婚。那時候少數幾個踏入婚姻,甚至早早生子的女孩只能靜坐在聚會餐桌的邊陲,聽著五光十色的生活與戀情,感嘆著自個兒的青春提前謝幕。那時還是屬於二十幾歲的聚會。

突然間,踏入了三十歲的門檻。聚會中來了幾位作陪的丈夫,靦腆地在女人堆中識相地微笑。就連那幾個之前在國外念書的女孩也紛紛做了異國新娘,洋女婿來台灣玩時,也跟著來聚會,雖然和大夥無從聊起,好歹熱鬧熱鬧。席間,關於戀愛的話題少了,取而代之是工作與家庭,當然一定要聊聊假期到哪一國度假,或者最近又要到哪一國出差。儘管沒有人說破,無論是穩定的感情或婚姻,成為掌握聚會話題的權柄,約莫也是占據餐桌的中心位置。只有幾個尚在流浪的靈魂靜靜伏在餐桌尾端,眼神隱約透露出不置可否與渴望的掙扎。

這些看來再平凡不過的聚會,在每一年度刻下了一些標誌,彷彿提醒著女子們生理時鐘的滴答聲從來不等人,而有些機會更是錯過了就無法再重來。

雖然不婚如今已是一個熱門選擇,若妳要勇敢拒絕從俗,追求夢想與自我,社會上多的是資源來支撐,但不管是女孩或是女人,終究難逃聚會時來自餐桌中心的那股壓力。於是經常質疑自己的選擇,甚至莫名惶恐與不安。

再後來,餐桌中心被嬰兒餐椅占據,聚會的焦點成為孩子們的童言童語。育兒經是不敗的話題,順便講講育嬰假和托嬰中心,從前菜聊到飯後甜點,其他話題只能乾晾在一邊。餐桌尾端原本就不多話的聲音,就變得更沉默了。

帶有苦味的甜點

在口中慢慢迴盪

不過幸運的是,小小孩的耐性相當有限,甜點結束後,他們便得草草撤離。那時候,餐桌的位置會重新調整一番,剩下不急著回家的女人圍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形,說說心底話。在苦難面前,眾生得以平等。所經歷的情感背叛、工作上的挫折、新婚的不協調、難應付的公婆等,帶有苦味的甜點在口中慢慢迴盪,味道延續更久,複雜的後味甚至能延續到散會後的私人訊息中,以及下一次的祕密聚會。

從餐桌的尾端到中心,從中心到尾端,不可言說的默契,像無名的手悄悄地推移著聚會的眾人。從女孩到女人的過程,回頭細想,卻又一時難以數清一路上走過的路。

日本向來對這類都會女子的小滋小味多有觀察與犀利討論,在小說、漫畫、連續劇中,常常抓著女子的痛處窮追猛打,淋漓地演繹一番,讓人又愛又恨,又哭又笑。

2016年由網路媒體推出的劇集《東京女子圖鑑》即大書特書女子成長之路,且將都市文化中特有的地域性帶入,更以「圖鑑」加以殘酷分類。每集二十五分鐘內容,隨著女主角從二十到四十歲的生涯發展,以東京各地區特色為代表做呼應,將追求夢想時看似無心的選擇,毫不留情點破,刻畫下女子都市野戰的求生路徑圖。

那次女子的年度例行聚會後,回程不算短的車程上,想起席間各種心情複雜的沉默交會,於是計畫趁著還能輕鬆自在地上路時,向Y告假,替自己規畫一趟單獨旅行。

由於能從家中脫身的時間不長,便決定依著《東京女子圖鑑》的拍攝景點作一趟女孩到女人的巡禮。

從三軒茶屋

到代代木上原

第一日。三軒茶屋,是從鄉下來到東京的女孩首選之地,這裡的消費平價,街上洋溢著流行文化的年輕氣息。想要在下班後看個電影或戲劇演出,也能在巷弄間找到具有實驗精神的新生代劇場。若要用台北來比擬,或許可說是中永和區的縮影,生活機能便利,雖然需要花一點車程,但要去到哪裡也不是太困難。

第二日。惠比壽,有高檔的店鋪與奢華的時尚,光是走在路上瀏覽櫥窗與過路女子便足以眼花撩亂。劇中的女主角嚮往能踏入上流社會所屬的花園廣場,那樣的心情就像是第一次存夠了薪水,穿上名牌服飾的基本款,到台北東區的高級餐廳享用夢寐以求的大餐,從高處眺望街頭車水馬龍的景致,璀璨燈火如寶石般鋪陳在眼前直抵幻想中的未來。

第三日。銀座,有著更內斂的品味以及世代累積的豐厚資源,在巷弄間隱藏的是需要熟人介紹才能入內的祕密會所。這時候的女子在工作上累積到相當程度的實力與成就後,卻還沒辦法斷然相信婚姻,亟欲脫離大眾盲目追逐的隊伍,轉而追求內行人才能看出門道的極致享受。不禁讓人想起從天母往陽明山的路上,幾座庭院深深的院落,有些孤寂,有些傲然。

第四日。豐洲,聚集了中產階級的住宅區,稱不上熱門觀光景點,但散發著閒適安逸的舒適感。此時追逐過了,失去過了,才知道最難得的是平淡幸福。女子告別了多情美男,獵捕到工作穩定、個性與長相皆以平凡為美德的如意郎君,分期付款買下小公寓,開始做起美滿家庭的夢。那麼,景美區說不定是個不錯的選擇。少了林立的百貨公司與賣場,倒是有不少令人心儀的綠地。幸運的話,還能找到一條往山上步道的小徑,在午後來一趟林間散步。

但是,幸福的日子真的能天長地久嗎?粗茶淡飯,難保不會想念酸甜苦辣?

第五日,代代木上原,據說有許多新潮麵包、咖啡店。想當然,能在早晨時段悠閒坐在店內品嘗剛出爐的麵包,喝著手沖咖啡,卻毋須急著上班打卡或接送小孩上學的女子,已經從人生許多階段畢業。那份時間與金錢的游刃有餘,常在大安區與永康街見到。此時女子澆熄了對婚姻與家庭的憧憬,在下一次出發前重溫單身的美好。不妨談一段漫不經心的戀愛,好像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樣執著癡傻,想來可愛。

意外總讓計畫

趕不上變化

就這樣,按著劇情推演,我在筆記本上規畫路線,計算車程,選定了每一處的景點。還有一天的空檔,就到目黑川走走吧。

目黑川是著名的賞櫻景點,尤其是夜櫻,更是迷惑人心。此外, 2013年日劇《最高的離婚》推出後,目黑川更是許多影迷朝聖地。劇中的兩對年輕夫妻,生活圍繞著川畔看四季移轉,生活的磨難是一場互相傷害的拉鋸戰,婚姻中難以言喻的種種酸楚也在觀眾心中千迴百轉。於是劇中人物住家樓下的洗衣店除了成為熱門打卡點,亦有許多多情人來此思念前塵往事。

而《東京女子圖鑑》的女子,在經歷初戀、婚外戀、婚姻、包養等各種情感波瀾後,最後選擇回到鄉下的老家。她回想起從二十到四十歲,一步步成為少女時期心中「了不起的人」,從租屋到購屋,用不同的地區定位自己的身分,最後仍逃不出每個年代的女子耗盡青春苦苦追尋的大哉問,幸福到底是什麼?

那麼關於這個問題,就留待路上慢慢思索吧。

在行事曆上訂下出發日期,查好飛機班次。住宿地點決定在交通方便的新宿區,單人的民宿與膠囊旅館似乎都是不錯的選擇,經濟實惠的商務旅館也別有樂趣。

然而,就如每個旅行總有突發狀況,而意外總讓計畫趕不上變化。

突然間,失去了行動的自主性,我的身體成了載具。新的生命棲身在我腹中的駕駛艙中,指揮著我的作息、飲食、去處,以及心情。我和Y戰戰兢兢學習扮演新角色。而我也因為他的到來,被迫踏上另一段未知的行旅。

幸福到底是什麼?

計畫中的巡禮被迫中斷,旅程延遲至遙遙無期。只好闔上筆記,退掉機票與住宿,讓無常接手安排接下來的行程,這可能也是女子的必修之路。

作者簡介

夏夏,著有小說《末日前的啤酒、》《狗說》、《煮海》、《一千年動物園》。

詩集《小女兒》、《鬧彆扭》及編《沉舟記——消逝的字典》、《一五一時》詩選集、《氣味詩》詩選集。

戲劇編導作品【小森林馬戲團】、【煮海的人】以及戲劇聽覺作品【契訶夫聽覺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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