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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誰知道那些鳥的名字?

2018/02/24 07:30:12 聯合報 祁立峰

《她不知道那些鳥的名字》書影。 圖/麥田提供
《她不知道那些鳥的名字》書影。 圖/麥田提供

幸福與不幸的辯證

日本現代寫實女性小說家可說是年更日替,最近有了個「新御三家」封號,台灣知名度甚高的湊佳苗,以「鬼藤子」風靡一時的真梨幸子,加上最近兩部小說影像化決著的沼田真帆香留,被稱為三大「致鬱系」女作家。其實「療癒系」本來就是和製漢詞,但這幾年我們揮別了後昭和與前解嚴時期的泡沫經濟、經濟奇蹟的榮景,迎來了悲摧、黯淡再無光亮的時局,如果說台灣青年的關鍵字是「厭世」,那麼有了對療癒這概念反身與反諷的「致鬱系」,好像也理所當然。

《百合心》書影。 圖/獨步文化提供
《百合心》書影。 圖/獨步文化提供

以沼田真帆香留的兩部作品《百合心》和《她不知道那些鳥的名字》作比較,我更喜歡《百》的「作中作」形式。敘事者發現了驟然離世的母親手帳,厚達四本筆記,完讀後嚇到吃手手,母親竟然從小開始虐殺成性,從小動物,鄰居孩童,一路意外致死害人喪命到成年,路邊站壁直到遇到父親。且父親同樣有著晦澀過去,為了出手拯救學童而意外導致其身首異處(更機巧突梯的是,這其實正是當年母親暗中下的毒手)。

日本寫實小說向來善於處理「幸福」與「不幸」的辯證。最經典莫過於吉田修一《再見溪谷》,集體強暴球隊經理的一群血氣暴戾高中男生,多年後帶頭犯案的主謀,竟然和球經過著同居生活。「我們差點就得到幸福了,但不可以,因為我們約好了要一起不幸。」這種罪與救贖的共享和共犯結構,當然變態至極,但也在完全變態的成蟲蛻殼過程,體貼出人性與人生的無限透明詩意。

《百合心》還另有一段機巧隱括,主角當年四歲,肺炎入院大病一場,出院後一直覺得母親被置換調包,但大人稀哩呼攏過去。隨著手帳出土真相大白,才知道歹毒母親終於不被家族見容,於是敘事者的外公外婆將母親帶走,母親的妹妹則取代了她成為主角後來的新母親。這一切荒腔走板,逆倫日常的故事,最後竟然有了莫名的轉圜,主角的未婚妻遭遇到前夫暴力,主角原本想自己親手解決,沒想到在手帳裡自陳身世的邪典惡母,讓一切都有了轉圜。

層層懸疑,步步驚心

犯罪,殺意,純粹的惡,沒來由的愉快犯意,在小說折衝處又給出全然不同的愛與善意,靈光乍到,成人之美。誠如桐野夏生的短評:「我從未讀過如此不可思議的小說,不知何時恐懼與哀傷,最後竟然成了幸福。」這可能才是「幸福」幾經辯證的真諦——帶著負疚與痛的美好,隱含著變態與失常的愛與安穩。而這可能也是致鬱作品最終的療癒意義。

按照作者簡介,沼田真帆香留出道甚晚,五十歲才提筆寫作。她早年嫁為主婦,經歷婚變後出家為尼,又成立經營顧問公司亦倒閉收場,這種善惡、幸與不幸的深度辯證,恐怕也是她對人情世理,以肉身為道場的深度示範。

《她不知道那些鳥的名字》電影版由竹野內豐、松坂桃李和蒼井優等名優顏值擔當,話題性爆炸。女主角十和子八年前曾與花心渣男交往,愛到卡慘死,不但被對方當成玩物祭獻給會社高層謀取地位,後來渣男更與高層姪女閃婚,暴力相向狠甩十和子。十和子因緣際會與一個粗鄙體貼、無異性理睬的武大郎型男人陣治交往,卻屢對陣治頤指氣使,百般羞辱,且偷情外遇全不避諱。

從類型分類,這可能只是典型「愛我的人與我愛的人」的言情官能小說。但情節的懸疑與壓迫卻始終黏纏。陰錯陽差,十和子才驚覺渣男已在五年前失蹤,且陣治經常出入跟蹤尾行十和子,讓她寒顫怔忡。

會不會渣男是死於陣治之手?會不會現任偷情對象也會慘遭毒手?

也就在層層懸疑,步步驚心的設定下,十和子開始明察暗探,也讓《她》從言情官能戀愛小說,搖身丕變成了懸疑推理設定。也就在十和子擺明發覺陣治真的跟蹤她與外遇對象暗路夜行的一瞬,劇情迎來翻轉。

有多少恨就有多少愛

為避免爆雷劇透,容我此處預留伏筆,但誠如最後十和子所說,放在書腰的關鍵詞:「那個發出擾人咳嗽的陣治,像泥鰍一樣的陣治,生殖器很小的陣治,是我一生唯一的戀人」。日文有所謂「一期一會」、「一生一世的請求」的說法,那是種一生懸命去恨去愛,有多少恨就有多少愛的決絕與獻身。真相大白後,我們終於知道了那些她不用去知道的鳥的名字,就像那些熾烈燄燄的愛與犧牲似的,那麼崇高聖潔。

前幾年出版界面對歐美類型小說強勢抵台,而台灣本土創作相形之下趨於式微。這幾年日韓小說更大舉參戰,挾帶著影視化的成果,即便台灣小說事實上也持續有佳作,也有作者、版權經營者積極向國際市場開拓,但面對新媒體時代,我們還是難免有些潰縮與自信缺乏。

我對於歐美小說閱讀並不太多,但就我對日本純文學或類型文學的觀察,大部分的作品主題其實趨向單一,比方此處的《百合心》,比方湊佳苗從《母性》、《惡毒女兒聖潔母親》談的母女愛憎轇轕,又比方真梨幸子《殺人鬼藤子的衝動》談的惡意,致鬱,變態,桐野夏生《Out》談的失格主婦對於父權社會壓迫之抵抗與復仇。

本土小說創作相對處理更多層次的主題,國族,情慾,身體方興未艾。但當前實況是,作者空有野心宏大的格局,讀者卻經常多工緩衝,影視,社群,新媒體吸引眼球大戰,閱讀與書市成了那麼爿爿稀薄的存在。當然,文化交流背後難免有傾銷鯨吞的可能,而嚷嚷多年的文創與軟實力,在面對大國威脅當前,能否破格轉生,有待作者持續耕耘,讀者不棄追蹤。有太多我們不知道的鳥的名字,但溝通情感得到共鳴,可能是閱讀最核心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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