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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系列】蔣勳/修阿羅漢 選舉美學

2018/02/22 06:00:18 聯合報 文.圖片提供/蔣勳

修行最後回到了芸芸眾生,原來每個人有每個人修行的路,靠掃地修行,靠罵人修行,可以都用「修行」來靜觀嗎?像我此刻看著琳瑯滿目的競選廣告,如仙如鬼,或許也都在修行途中吧?……

即使你很不關心選舉,不看電視,不看報紙,你還是很快就知道:選舉快到了。

一出門,看到門口一幅兩人高的巨大人像看板,同行的朋友好像看到鬼,才吐完舌頭,轉個彎,又是一幅同樣巨大的看板,還是同一個人,盈盈笑著,上面印著一行字:我一直在這裡。我的朋友叫了一聲:「我的媽啊!他一直在這裡做什麼?」

我想了一下,這個人其實並沒有一直在這裡。我搬來這裡快四十年了,緊靠河岸一排五層樓的平民公寓,附近沒有其他建築,有的只是幾家鐵皮屋,以服務墓葬的石雕工廠,刻墓碑,營造墳塋,製作骨灰罈。連現在交通繁忙的大橋都還沒有修建,過河從「縣」到「市」,只有搭渡船。

我很享受那時的偏鄉感覺,朋友笑我,「住在跟四十萬個墳塚為伍的山坳裡」。其實不止,因為除了墳塚,土地取得越來越難,近四十年,渡船上從原來喇叭嗩吶敲鑼打鼓運送棺木,慢慢就只看到家屬捧著骨灰罈,一路談笑上山。山上也多了很多靈骨塔,夜晚七彩霓虹閃耀,十分華麗熱鬧,何止四十萬。

我的「偏鄉」很快就失去了原來依山傍水、交通不便的幽靜寧謐,有了大橋之後,山水間一棟一棟大樓快速興建,居民湧進來,河邊建了自行車道,有了咖啡屋,發生了謀財害命慘案。

兩具屍體在傍晚隨潮水漂回到咖啡屋前,停在小小的土地公福德祠前,警察把咖啡屋用黃色塑膠條帶圍起來,「閒人勿近」,警示居民不可靠近。電視公司大舉出動,一連拍了好幾天,從咖啡下藥、搬運屍體,到屍體如何隨晚潮歸來,歷歷如繪,好像拍連續劇,劇情日日更換,隨檢調單位公布的線索發展。

附近鄰居或做三明治,或煮紅茶加奶,或賣茶葉蛋,也意外發了一筆小財。

憂鬱的作家來作客,告訴我這裡有四十萬個墳塚,陰陽交界。他指著我說:「住在這裡,不容易啊……」

究竟什麼不容易,他始終不透露,我也一直不明白。

多年來習慣在河邊晨昏散步,也習慣路過福德祠就合十敬拜,總會想到那兩具屍體,為什麼會隨晚潮回來,停泊在神祠前,彷彿有話要說。

或許,一直真正在這裡的,其實是那四十萬個新新舊舊的墳塚吧。

但是我的朋友關心的是這些巨大的看板,他問:「要選舉了?」

「大概吧?」我事實上不確定,因為並不關心。

「什麼時候?」

「不知道欸……」

他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朋友是搞設計的,他當然在意視覺,他說:「沒有一個地方選舉這麼醜。」

「在日本,選舉廣告是要限制大小的。」他補充了一句。

我沒有特別研究,不敢表示意見。但回想起來,好像法國選舉也沒有製作這麼大的廣告看板。

我不敢打擊我的朋友,事實上,我剛去過南部一個城市,那裡選舉的廣告看板更是誇張,常常一棟十層大樓,三邊都是一個選舉人的頭像。十層樓高,尺寸比納粹時期的希特勒照片還要大,與文革時期最誇張領袖意識時代毛澤東的照片略有可拚。

為什麼選舉要做這麼巨大的人像照片廣告?

因為候選人是選民陌生的嗎?

大部分的照片很難看,戴眼鏡做淑女狀的;伸出手要握,表示異常誠懇的;與小孩合照表示親民和藹的;也有帶著寵物的,或許藉此表達關懷生命吧。我很同情搞設計的朋友,他常常強調簡單、素淨,看到琳瑯滿目五彩繽紛的這樣多選舉廣告,彷彿每一個照片都拚了命要被看到。走在南部的幾個城市街道,我便心裡祈求,這搞設計有潔癖的朋友最好選舉前別南下。

左走右走,其實都逃不過這些巨大頭像可怕的夢魘。

我突然想,這樣巨幅的頭像,要花費驚人的廣告費用吧。而這樣一砸下去就是上千萬、上億起跳的競選費用從哪裡來?這些費用花下去了,不管當選不當選,又要如何賺回這些費用?

我對政治不了解,對選舉無知,但是,這樣的競選邏輯,是什麼政黨政治操控運作的結果?這便是我們自以為進步的「民主」本質嗎?

「民主」如果是這樣花大錢競選,這樣的「民主」與小市民何干?與低層在生活溫飽邊緣的人何干?

這樣花錢動輒上億的選舉,競選者的心態是什麼?口口聲聲選民的利益真的只掛在嘴邊嗎?還是背後企業金主的黑手將永遠操控一個城市的「民主」?所以這些看起來如此鄙俗虛偽的臉孔,也只是企業黑手伸進政治權力結構的傀儡?

左走右走,走不出可怕的夢魘。

我們可以期待島嶼有更美一點的選舉嗎?

圖一:唐敦煌彩塑菩薩。
圖一:唐敦煌彩塑菩薩。

修須陀洹修阿羅漢

早上起床要讀一遍《金剛經》,但是,如此還是不能讓自己從醜的噩夢裡無所畏懼、無所罣礙嗎?

我知道自己修行得不徹底。

很長一段時間關注佛教傳入中土以後發展出來的造像歷史,最初是禮佛,三世諸佛的像,莊嚴無畏,很讓人敬仰。

到了唐代,菩薩的像顯然有了更重要的發展。以敦煌的泥塑彩繪菩薩像來看,華美優雅,貴氣裡又帶著一點慈悲,大概是中土人像藝術最高的美學典範。(圖一)

到了宋以後,菩薩的貴氣少了,更平凡、更入世。四川大足石窟的造像常常是庶民百姓,覺得是左鄰右坊的媽媽突然跑出來餵雞了。(圖二)

圖二:宋代大足石刻。
圖二:宋代大足石刻。

佛教造像在中土的演變過程,像是一步一步從雲端走下來的神,從高不可攀的權威帝王,到貴族的優雅,再下降到人間平民百姓的庶民的親近平凡。

還有可以更下降的地方嗎?

如果修行是一步一步去除自己的傲慢嬌貴之氣,讀《金剛經》,或走在街頭看芸芸眾生,包括讓我的朋友像看到鬼一樣驚叫起來的競選廣告,我的內在,還有可以去除的嬌氣嗎?

每天讀《金剛經》,常常遇到不同的修行難題,一段時間,總停在「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幾個名稱上。

是老師跟學生的對話,老師問學生,我做到「須陀洹」,我應該停在「須陀洹」嗎?

學生回答:不,「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不看、不聽、不嗅、不嘗、不觸、不思惟,這有點像我視覺上有潔癖的朋友了。

須陀洹是修行的第一階初果,老師和學生的對話似乎是說:修行到如此,卻不可以停留在這裡,因為後面還要修二果、三果、四果。

斯陀含名為「一往來」,而實無往來。

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

每一次的修行,都只是讓自己知道修行中放不下的執著嗎?

每一次的修行,都只是讓自己不停止修行嗎?

「實無有法名阿羅漢──」

一直到第四果位的阿羅漢,仍然是修行漫長路上的一個階段,卻仍然是不應該停留的階段嗎?

我想起了明清以後在中土民間盛行起來的羅漢像。多到五百羅漢,各個如街頭小市民,掃地的、罵人的、嘻笑的、嗔怒的、抓背撓癢的、摳鼻捏腳的、憂鬱自閉的、遊戲人間的、涕泗橫流的、洋洋自得的、富貴的、貧賤的……

修行最後回到了芸芸眾生,原來每個人有每個人修行的路,靠掃地修行,靠罵人修行,可以都用「修行」來靜觀嗎?像我此刻看著琳瑯滿目的競選廣告,如仙如鬼,或許也都在修行途中吧?

我最喜歡五代時西蜀的畫僧貫休畫的羅漢圖,原作大概不傳了。留在人間有各式各樣的摹本、仿作、石刻拓本。日本宮內廳藏的一套大概是北宋初年的摹作,可能最接近原作精神。(圖三)

圖三:日本宮內廳藏北宋摹貫休羅漢像。
圖三:日本宮內廳藏北宋摹貫休羅漢像。

這些羅漢長相怪異,凸鼻凹眼,表情也極為誇張,常常讓我想到比貫休晚五百多年、歐洲怪誕造型的宗教畫家波希(Hieronymus Bosch)。波希的「人間樂園」用宗教戒律看人世間各種慾望人性的變調,他靜觀喜怒哀樂,都是悲憫。貫休也如此,用佛教的阿羅漢,寫人間各種相貌,可憎可愛,都只是修行的鏡中幻象吧?

貫休在文化史上創了羅漢一格,他說是「夢中得來」,可以寫「夢中所見」,回到現實,看芸芸眾生的喜怒,也就可以啼笑皆非了吧。

這些羅漢吐舌瞪目,嗔怪駭異,其實比今日街頭的競選廣告更要多采多姿,只是沒有貫休,少了美學上的悲憫,難免膚淺,也就難發人深省了。

羅漢,從十六發展成十八,再快速擴大為五百,顯然,民間的修行有自己的途徑,在街頭煮好一碗擔仔麵,在交流道賣二十元一束的玉蘭花,黃昏挨家挨戶收垃圾,都像羅漢應真。有一次夜晚去某報社,一群編輯,趴在桌上看或好或壞的文稿,愁眉苦臉,真像貫休筆下苦讀經文的羅漢(圖四),一時會心一笑。

想到街頭醜到爆的競選廣告,想到氣憤說「看到鬼」的朋友,彷彿都可以入貫休畫中了。

圖四:貫休苦讀經文羅漢。
圖四:貫休苦讀經文羅漢。

咖啡廣告佛教選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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