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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美/拔牙

2018/02/20 06:00:27 聯合報 黃春美

山客迎面而來,連聲問早。三五拄杖老者中,一張臉教我怔住了。在彎道相錯前,我以兩眼餘光迅速打量他一番,然後把視線移向山谷。

這人,年約八十,頭髮稀疏了,髮際線高了,小眼睛躲在幾塊褐斑幾條皺紋的小臉上。脖子縮了,體型如四十幾年前清瘦,一身白色運動服,穿著乾淨整潔,面目卻如老鼠般猥瑣。我想,他再老十歲、二十歲,我依然一眼就認得出。然而,與我錯身而過之前,目光短暫對焦,他的神情毫無異樣,看來,這老人是不記得我了。

他曾在小鎮開一家「牙科診所」,沒有診所名稱。他是密醫,而當時密醫行醫是公開的祕密。

我第一次去那家診所時,約莫十五歲。當時我的大臼齒痛很久了,而母親忙工作,於是自己前往就醫。看診時,他說都蛀光了,乾脆拔掉。於是約隔天早上拔牙,並強調,拔牙要在早上,血流才容易止。

翌日早上,我到診所,樓下診間沒有任何人,他卻要我上樓。樓上空蕩蕩,四面沒油漆的灰牆,唯一支電風扇,一張工作椅,一座像是汰舊的治療椅。

躺上治療椅,隨即生起一股任人宰割的恐慌。我勉力張嘴,他在待拔的大臼齒牙齦處施打麻醉針,瞬間疼痛後,齒槽發脹,嘴唇發麻,臉頰漸漸失去知覺。他以鑿子敲擊,確定麻醉奏效,便開始拔牙了。

先是推撬,然後鑿挖,又是力搖,估計半小時了,四十分了,我猜測,牙根至多鬆動而已。隱約感覺到我的大臼齒讓他感到棘手。許久,他的手似乎在發抖,額頭也冒出汗珠,其實天氣不熱,況且電風扇開著。鉗子鑿子持續在我口腔裡用力撬搖。嘴角掛著吸除血水的「大象鼻子」,嗤嗤嗤叫個不停,不知吃進多少血水?我好怕血流乾,死在治療椅上。他的手還在顫抖,汗也持續。突然,我在他的眼神中,意識到自己的白色襯衫是否領口過低,裙子是否太短,但,都沒有,我穿著規矩保守。

我閃過他的眼神,專注在燈罩下的橘色光暈,幾樁舊事瞬間竄出腦袋。

一日下午,與同學相約公路局總站,準備上山打工。我踅過公廁外牆,一男子上前,停住,他目光呆滯迷茫,突然掏出生殖器,我驚嚇之餘,轉身往人群跑去。另一次,一醉漢牽著腳踏車,人車踉蹌歪斜,也是停住,也是同樣的目光。

不知過了多久,我仍在不快的回憶中,忽然感覺嘴裡的鉗子有了旋扭感。然後,一顆浸血的爛牙晃在眼前。我鬆了一口氣,漱口後咬住紗布,下治療椅。這時,他已轉頭拿藥,卻又突然回頭看我,遲疑了一會兒,問,你乳頭多大。我心臟幾乎要跌出地面,全力壓低驚慌,回問,你問這做什麼。他說,要配藥,這藥必須根據乳頭大小來配。我回,跟配藥有什麼關係。他沒回答,尷尬地覷我一眼,給藥時,仍是那眼神。我付費,快步下樓。

樓下診間另一端廚房地面散落一堆玩具,一個女人正在瓦斯爐前煮食。我沒往廚房走去,也毫無意念說出前一分鐘發生什麼事。

一路上,我像失去重量,飄移到家,我毫不猶豫把藥丟進垃圾桶。傍晚,我告訴母親這事,她驚詫,說,這人怎那麼「不死鬼」,母親性格柔弱,她說完話,一如平常,靜默準備晚餐。

四十幾年後,我告訴母親,爬山遇上那人,母親顯然早已忘了當年事,我重述一遍,母親一樣是驚詫的表情,說同樣的話:這人怎那麼「不死鬼」。然後,一如當年,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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