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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芳華/福氣冬瓜

2018/02/18 06:00:59 聯合報 莊芳華

靠近土地,土地就會走進我們心靈。不要無限量期待土地的收穫、不要苛刻榨取土地的極限,坦然接受萬物興枯榮謝的圓滿,土地自然會源源不絕的供養我們生存所需的食物,滿足我們簡單的生活,和安適的快樂……

草木不斷滋長,時序又進入歲末,尚水農田的二期稻早已收割完成。前年我家新生的小娃,不停長、長、長,翻滾、攀爬,如今已經急急邁開她的步履了。

長長一整年,我的生活重心,全耽溺在軟玉溫香的小孫女身上,很長時間不再下田了。之前那些與我為伍的鋤頭、鐮刀,一直被擱置在倉庫的角落,銳利鋤刃,抹上一層薄薄紅鏽;缺少手掌摩挲的木柄,也蒙上斑剝白黴,連滄桑都侵襲我缺少勞動的四肢百骸。

去年秋收後,正是曝田、養田、肥田、整田,讓田園重獲生機的好假期,我的心情,時時記掛著被疏忽、荒蔓,已經一整年的純園。

多少野生蔓藤的根系,趁著人們散漫時刻,正在地底下進行龐大的編織工程,它們放肆建構起綿密的根系網絡,正準備在來春時抽莖長葉、伸展蔓延,撐起它們攻占樹頂、獨霸田園的蔓藤王國。

那些強勢外來種植被,時時刻刻與我對峙,它們侵吞原生大地的力道,和外敵入侵一個軟弱的國家一般,木馬程式已經被偷渡植入泥土中,輻射擴散的子嗣,開始進攻我們毫不懂得設防的家園,生態失衡的後患牽牽連連。

身為園丁的我,為了維護我園區林木的健康成長,年年冬末都必須進行一場拉扯對抗,所以不能再懶散了,趁涼爽時節,下田工作,付出勞力,心中那寄予百、千年期待的平原巨木,才有機會茁壯。

換上膠鞋、斗笠、頭巾、手套等工作裝備,一腳踩進叢草之間,討厭的蔓澤蘭、大花咸豐草……像海浪捲起綠色海嘯淹沒上來,我手持鐮刀,踏過洶湧綠浪,斬斷藤根,把淹沒樹頂的海嘯拉扯下來,一面工作、一面迆迆前進,忽然看見樹幹邊,倚著一顆碩大肥胖的綠色瓜果。

啊,是冬瓜。叢草覆蓋的間隙,一株自立自強的冬瓜植栽,在艱困的生存條件下,與荒草競爭、自在茁壯,形成一片冬瓜群落。我拿鐮刀把周邊的荒草掀開,赫然發現:一、二、三、四……總共竟然有十多顆大冬瓜,瓜皮上面蒙上一層寒霜般的白粉,憨憨睡在草叢裡。熟瓜碩大肥胖,每一顆看起來足足有十多公斤,瓜藤嫩莖的末端,黃色花朵還在開放,牽拖著更多大小不一的幼瓜繼續成長。我並沒有播種,究竟曾經是哪一隻因緣鳥,啣來這樣和野草一樣韌命的冬瓜籽,巧落我家的林園裡?

十數年來,不曾受化學藥劑汙染的清淨林園,在自然力的更生演替中,土壤被滋養得更加豐饒肥腴,沒有人為干擾,無須呵護培育,冬瓜苗竟然如同宇宙洪荒年代的野性生命一般,自在發芽、自在成長、結出肥胖大果實來了,而且瓜瓞繼續綿綿。

收成大瓜,可不像隨興走進田野,採摘野菜那般輕鬆,東摘一把野莧菜、西採一撮烏甜仔,就能把野菜帶回家下鍋享受了。而冬瓜表皮的薄霜和細毛,既草根又貧賤,一點也不親切,要抱這麼大個頭的瓜回家,還得刻意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把小貨車倒入草叢中,才能扛抱起這一批收成。

哇,不勞有獲,簡直太開心了。土地對我這個一年來,疏於勞動的懶園丁竟然還如此寬厚,這「福氣冬瓜」,如何不大肆宣揚呢?於是請來園主吳晟,手抱冬瓜拍起寫真照,放上溪州尚水友善農產公司臉書,上網叫賣。

向來尊重原生土地、提供好食物給學生吃的海聲華德福學校的廚師,得知消息,立刻開車來採買,載走多數瓜。這些毫不嬌貴的瓜,果肉清淡有降火的涼感,在厚皮的保護下頗耐儲存,放過年冬,春天依然新鮮可吃,是真正的過冬瓜啊!

冬瓜性平味淡,但是無論用來熬湯、燉煮、清炒、滷味、茶飲,或醃漬久藏,甚至做成年節喜慶時必備的冬瓜糖霜,都是獨一不二的特色食材。家庭主婦在市場上買冬瓜時,小販們都是切成一輪一輪分片賣。這麼大的瓜豈有一個人獨吃的,當然是最適合分享的食材。我的收成,也要靠眾多朋友來分享。

因此,尚水公司在秋收後的空曠稻田,辦起慶豐收的爌窯趴時,福氣冬瓜就派上了用場。那一天,大人、小孩在廣闊的稻田上砌土窯、爌番薯,尚水農婦們把紅磚灶窯燃上柴火,煮出一鍋又一鍋鹹粥、冬瓜滷、冬瓜湯。農鄉人自古以來喜愛吃的簡單米粥和野蔬,千百年來一樣好滋味,讓所有的人感覺幸福滿滿。

土地豐腴的台灣島,生產豐美的食物,餵養生靈一代又一代。我們隔著距離,在各種文學書籍、歷史事件、媒體影像中,遙遙看見多少生靈在饑荒挨餓的痛楚中掙扎,那滋味我們不曾嘗過,這是我輩人的生涯中最幸運的福分啊!這樣安適的幸福感,也是我們的父執輩耐苦耐勞、耕耘大地,所奠下的基礎,如何能不懷抱感恩呢?

靠近土地,土地就會走進我們心靈。不要無限量期待土地的收穫、不要苛刻榨取土地的極限,坦然接受萬物興枯榮謝的圓滿,土地自然會源源不絕的供養我們生存所需的食物,滿足我們簡單的生活,和安適的快樂。

肥胖海嘯偷渡輻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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