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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黃瓠仁

2018/02/18 06:00:49 聯合報 葉國居

種籽,在客家莊是婦女的私藏,是安身立命的保命符。對母親來說,種籽是她生命中珍貴的嫁妝。

母親這一輩的客家人,結婚時嫁妝區區可數。我的外公呂傳忠,五十年代是湖口地區有名的木匠師傅,親手製做八卦床作為女兒的陪嫁物,左右床板各有一才大小的飾板,外公精心打磨,一刀一刀鏤刻的花鳥啁啾至今。花朵嫣紅,竹葉新綠,五色鳥栩栩如生,在匠人脫手的剎那,早已注入靈魂。直到今天,外公早已乘鶴遠去,但這些花鳥沒有下崗,母親每看一回,便說一回,春天來了。他給女兒的嫁妝,是無盡的春天。

嫁妝就如此而已嗎?母親想了又想,再也想不出當年出嫁時,究竟還有誰送過她禮物。即便有之,亦絕非名貴的珠寶金飾,也只有那些零零落落不起眼的小東西,才會如此若有似無,被遺落在記憶的千里之外。

六十四年,姊姊讀觀音國中時,早晨朝會,立正稍息,訓導主任在後方來回踱步,緊盯學生稍息的動作是否到位確實,目光莫名的在姊姊手心間停留了好久。她隱隱的感覺,主任在注意她,緊張的將小手貼得更好,也因為太緊張了,從手心冒出了汗汁。主任趨前問道,妳是不是生病了?在眾多小手中,她手心的顏色最特別,如同上了黃蠟,又像黃花花的秋天。她當下連忙看看自己的小手,看看主任,空洞的眼神若帶驚懼。放學後,狂奔回家找到母親哭訴,說自己生了重病。母親和她一起伸出雙手,也叫我伸出雙手,三人比一比,發現大家的手心都黃溜溜的。姊姊心裡還是黑咕籠咚的,天色未暗,她獨自步行至村頭村尾找同學細細打量,最後結論是自己並沒有與眾不同,整個村莊的小孩子手心都一樣黃啊。

幾天之後,訓導主任發現了黃手心竟然也有群聚的效應,滿肚子疑惑。乘著學校做家庭訪問時,他來到村莊,取一瓢茄苳溪之水探了又探,又到我們家後院那口井望了又望,找不出究竟,索性直接問母親,平常都給孩子吃些什麼。母親未加思索隨口應答,小孩子都喜歡把南瓜當飯吃。主任似乎找到了一絲草灰蛇線,但也納悶著,那也不至於整個村莊的小孩子手心都這麼黃。

「係共樣種啦!」母親突然哈哈笑了起來,說大家都吃同一種類的南瓜:「係當年從湖口傳來個黃瓠仁。」

黃瓠,客家語,指的是南瓜。仁,果核中的種子。母親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當年她穿好婚紗要遠行時,外婆用日曆紙,摺成一個平安符的樣式,塞進了她的腰間。那不起眼的包裝,容易讓人不經意就忽略,裡面有三粒南瓜的種籽。外婆不是種田人,家沒田地,她和外公早年就住在湖口達生南路的大圳上,木搭的樓房拆卸後已改建陸橋,這裡距離縱貫鐵路很近,小時候我在鐵道右側,看見外婆種的南瓜遍地結果。那南瓜的藤鬚,如同蝸牛兩根天線,隨著南來北往的火車爬行蔓延。在貧窮年代,纍纍的果實溫飽十來個子女,長大之後,向遠方的夢想出發。

母親嫁來觀音後,撒下黃瓠仁,數月後大豐收。這類南瓜又大又甜,又耐久藏,在糧食青黃不接的季節,一度權充為客家莊的主糧。莊裡的婦人,紛紛向母親索取黃瓠仁種植,三餐食南瓜成為一種常態,莫怪本地小孩子手心黃溜溜、面色黃甘甘的。母親方才大悟,原來當年外公給予她一個春天,外婆許諾她一個秋天。春秋之間,嫁妝富可敵國。

我高一那年,桃竹苗受五二八大水災之患。家門前的茄苳溪,以及後方一公里外的新屋溪相繼氾濫,在潑天怒濤的夾擊下,父親要我們做好逃難的準備。母親沒有珍藏之寶,只見她撕下牆上的日曆紙,包了數粒黃瓠仁繫在腰間。如今思之,或許是出自一種安全感吧!那才是客家莊真正的平安符。

珠寶結婚婚紗五色鳥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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