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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含氤/大原之雪

2018/02/15 06:32:40 聯合報 葉含氤

大原,京都北方被山林籠罩的一地鄉野。我不願人多的季節來這裡,執意挑著一個雪滿北山的天氣,若剛好遇見欲雪未雪之時,那才真是天時地利的神妙。

從城市一路行來,時而日陽燦爛,時又漫漫飛雪。霽雪交替,如臨世外。

三千院外,石牆堅偉,御殿門前左側豎立著恢弘的木製牌匾,直書:「三千院門跡」,字體洋灑而穆雍。「門跡」,指的是由皇家貴族擔任住持的意思。院落一條石子路,從中央穿膛而過,盡頭是往生極樂院。此間,因古物保存,堂裡黮闇不明,僅有天光熹微。據載,其內室頂棚原本繪有光彩妍麗的飛天與菩薩,然而歷經千年歲月,絢豔斑斕的色彩已蛻成悠長曖昧的時光。

庭中零星椿花盛雪綻放,隱隱幽幽的豔麗,無視冰雪嚴顏。庭間枯木寒水,石地藏在雪地裡斂目微笑。

日本有首和歌這樣寫道:「京都大原三千院,一位在情愛中受盡磨難的女子啊!」

我不知道這位女子的故事,但我想,除了情傷,想必那女子也帶著思念而來。所有的傷痕,都源於愛。而思念,因愛而生,彷彿庭間在雪中藏匿的椿花,不輕易顯露。回憶,有時因氣味而起,有時因物樣而生,有時是心思周折,有時是夢裡的片段,疊疊複複,在心底如珠串躁動,縈心牽絆。

人會決定走出繁華,從不是因為本性如此,而是因為歷過喜悲喧囂,經過被滄桑淹沒的因緣聚散,於是從塵勞走入沉寂。

在京都周邊大大小小的鄉鎮,最平和蕭索的是冬日的大原。在巴士已入山但尚未抵達大原車站時,望眼而去,群山如界,圈圍住雪皚皚的田畦。天地一片白,如煙塵荒陌。

雪將落未落之時最冷。雪未落時大地封凍,天祁寒凓冽,人的意識也會有冰裂於絕境之感,錯以為時空頓時凝滯,茫茫渺渺回歸混沌洪荒,唯有神靈無邊駘蕩。然而,卻在某一瞬間,宇宙風雲湧動,時間的軸眼也開始緩慢流轉,六合八方漸疏漸朗,宏肆的玄靈之氣逐消逐退。雪,於焉,須臾而落。

和歌中在愛戀裡蒙傷的女子,在這荒陌之境,聽風從山林裡吹來,雲逡遊四方,看蔽天大雪飛降,庭間池冰如鏡。心中塵願於此境灑落,忽忽之憂患,隨著漶漫悠長的光陰,湔濯成了簡淨的風致。

大原之雪,落時杳然無聲,可是太過安靜就顯得通俗,所幸人間顛躓卻有情,風吹來,如鳳飛千舞珠玉琳瑯。

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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