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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起時】洪荒/咬柑仔

2018/02/09 06:08:02 聯合報 洪荒

天下有哪一對夫妻是百分百「合」的?只有戲裡才有前世注定的三生石、七世緣,現世只有你們這種連擠牙膏、摺衣服方式都不一樣的男男女女。正是因為不合,正是因為愛,雙方咬牙忍痛相互磨合,各自削去自己一些,吞忍一些,而成就的不僅是法律上的責任義務,是一世恩情……

圖/顏寧儀
圖/顏寧儀

秋天,洛神花結果了。洛神花又名玫瑰茄,巿場上賣的花其實是包著種子的花萼,肥厚的花萼像塑膠花瓣,飽含花青素的玫瑰紅也頗像人工色素,真的卻像假的,這年頭。

你喜歡用洛神花做果醬,喜歡它的甜甜酸酸,喜歡它的顏色,尤其喜歡它沸騰時,鮮紅的汁液從白色的康寧鍋噴到白色瓦斯爐檯面時,那種鮮明對比。洛神花果醬有一點澀,但你那麼喜歡它的甜酸和紅,那點澀,那一點點澀,算什麼呢?

他不喜歡。他不喜歡你做的果醬,也不喜歡你打的果汁。你並不在意,因為你們不一樣的地方太多了,大家不是形容這種夫妻叫「互補」嗎?互補,和對方不同,卻因對方而圓滿,你一直以為如此;磨合了四十年,你們不是更應趨近一個完整的圓了嗎?未料卻是崩裂,突如其來。他說,不合則散。

「合則聚,不合則散」,四十年的感情,他用七個字就打上句點。

什麼叫「不合」?若只看不合的,你們自十七歲認識、十八歲交往、七年後結婚,當時就已不合。你第一次到他家,他父母為你吵一架,他爸爸對他媽媽說:「外省仔又怎樣?伊人好,阮子歡喜就好」。婚後,婆婆常似笑非笑用台語叫你「咬柑仔」,你以為那是「乾女兒」的意思。那年選舉,省籍問題被激化到最高點,你在報上看到南部造勢場合群眾的激情,你懂他們說的「中國豬」,但是,「咬柑仔」呢?你看到編輯貼心的用括號註明:「台語,意思是豬」,你心一震,「咬柑仔」不是乾女兒嗎?為什麼是豬?同事跟你解釋,台灣人廟會拜拜時,會在供桌上的神豬口中塞進一顆橘子,所以「咬柑仔」是豬的代稱。

天地都黑了,你躲在辦公室一角打電話給他,氣若游絲,問他知道婆婆叫你「咬柑仔」的意思嗎,他真的不知道。那天回家,他緊緊擁抱你,你知道他心疼。只要他懂你就好,你沒吵沒鬧,婆婆後來也沒有再叫你「咬柑仔」。你們再也沒有提這事。

婆婆不識字,但可以在鄰里招好幾個會,作會頭、會腳,一筆帳也不會錯,偶爾也一個人從南部鄉下坐車到台北你們家,你很佩服她怎麼摸得清你們這老社區七彎八拐的巷弄,你總說她是女強人。

你難產剖腹住院,她來醫院照顧你,有一句沒一句的跟你聊天,她說,她不懂生孩子為何要上醫院,她其他媳婦全是請產婆到家裡來接生的,只花一千元,沒有人難產,只有你是「萬金小姐」,生個孩子花了好幾萬元。她說,你實在太好命,太嬌了,生完孩子三天都下不了床,還要住院一禮拜,她當年生產完第二天就下田了,孩子就放在田埂上。

你很尊敬他家女人。如果地母可以形象化,應該就是他媽媽的樣子,厚厚的胸脯,寬寬的屁股,緊抿的薄唇隱隱露著堅毅,她似乎生來就是要挑起一切勞苦重擔,連他兩個姊姊都像地母,小學畢業後就去當童工、美髮學徒,供養其他三兄弟念書,中午還替他們做便當送到學校。你公公是台鐵基層員工,薪水微薄,上有高堂,還要養五個孩子。婆婆不放棄任何打工機會,年輕時挑著扁擔走很遠的路去賣菜,為了省一頓飯錢,總是忍著餓把菜賣完才回家吃飯。他覺得他媽媽後來得胃癌跟她早年這樣餓肚子有關。

他小時,全家吃番薯籤、打赤腳。他腳底有一塊厚厚的黑繭,像鞋底一樣大小,你第一次看到時很驚異,知道這是老天給窮人的鞋子。婚後,不管買多好的床罩,沒多久,布面交叉的縫線就會斷得七零八落,都是他腳底粗繭磨的。他每隔幾天都會在洗澡時用浮石磨腳,直到你們三十三年後離婚,他那兩塊繭都還沒磨完。

你也在鄉下長大,你父母結婚時,連一桌一椅都是同事湊份子送的。你父親是獨子,國共內戰,他叔叔帶著他這根家裡的獨苗從蘇北鄉下逃出來,才到台灣,叔叔就得了肺結核,當年那病又叫富貴病,因為進口的鏈黴素價格極昂,一般人買不起,病人飲食也非常需要營養,但在那個貧困年代,一般人能吃飽已是萬幸,得此富貴病如同絕症。為了不拖累他,為了保全他們家的單傳一脈,他叔叔絕食而死。你媽媽是江西孤女,被湖南軍眷收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姓什麼。那時,軍人待遇很低,她十歲就自己用木板釘個箱子賣冰,賺的錢比當少校的養父還多。你媽媽十五歲到紗廠作女工,第一個月薪水十六塊半,剛好買一雙鞋,那是她生平第一雙鞋,她在外工作不能再打赤腳了,但回家挨了養母好一頓痛打。後來每個月發薪那天,養母就會在工廠門口等,直到結婚那個月。

你媽媽是女工出身,你們是女工之子。你姊初中時,很愛漂亮,有時會笑說誰誰誰穿得好像女工沒氣質,你媽雷霆震怒,女工怎麼了?女工生你們、養你們,女工不偷不搶哪點不如人?你父親也是在紗廠工作,早上六點進廠,晚上六點出廠,整整十二小時,一整個冬天幾乎都看不到太陽。台灣經濟當初就是這些勞工點點滴滴打下基礎。

你婆婆最後一個正職是清潔工,工廠打掃完,還要去頭家娘家裡打掃,一整天不得閒,偶爾頭家娘送她幾個芭樂,她就感激不盡,跟你轉述時不斷說「足感心」,頭家娘人多麼好。

你想到她時總是不忍,所以,你對公司清潔工特別客氣。有一回,你早上五點多就進辦公室,打開燈,一陣騷動,你才發現清潔工睡在桌上,他不斷惶惶道歉,那是一個中年瘦小的男子,他說他實在太累了,這不是他唯一的工作,他必須做兩份以上的差事,才能養得起家。他不需要道歉啊,你覺得自己才應道歉。

你每次帶女兒回他南部老家,公公都要跟女兒一再說,「你們要記得,高雄路竹才是你們家鄉」。公公過世時,他們家買了一塊墓地,繞著那個墳塋,預作了好幾個甕,他哥哥說,這是為你們留的,落葉歸根,死後要回故鄉。

你很羨慕他有「故鄉」,你不知道什麼是故鄉。以前,人家問你哪裡人,你說,江蘇人,那是你的祖籍。後來身分證上不再有祖籍,只有出生地,但出生地是你的故鄉嗎?你出生在彰化和美,但那只是你父親當時工作的地方,你十歲搬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你父親工作的那家紡織廠早就垮了,更別說你們當時住的日式木造宿舍連原址都找不到了,你記得夏天時站在那些老榕樹下聽蟬聲沸騰,你記得黃昏時滿天紅綠橘黑各色蜻蜓,還有院子裡巨大的樟樹,但是,它們和房子都不在了,鄰居也全都搬走了,那怎麼會是故鄉呢?你們搬離和美後,又住過北投、員林、龍井,每個地方都是父親的工作地,都只住三五年,哪裡是故鄉?

婚後,你們住在新店三十多年,即使他這八年多無業,他也很少回路竹老家,但始終認為那個他高中畢業就離開的地方是他的故鄉,而你女兒生在新店,你公公要她們記得阿祖、阿公、阿爸的故鄉在路竹,那為什麼你的故鄉不能是你爺爺、父親的祖籍江蘇?

你家在台灣沒有親戚。你們結婚時,在他南部老家中山堂廣場前擺桌,你的朋友和家人湊不到一桌,他們伯公叔公舅公阿嬸阿妗阿姨,還有堂表兄弟姊妹,加上左鄰右舍,滿滿四十七桌,你第一次知道什麼是家族。

你也曾回爸爸江蘇老家「走親戚」,也是滿滿一屋人,你第一次看到堂妹,她剛割完麥子回來,充滿太陽的氣味,臉紅撲撲的,乾得快裂了,跟你在電影裡看到的農婦一樣,她也像地母。你想起他媽媽和姊姊,這些挑起勞苦重擔的女人,本質都是一樣的。她們和你就是母女姊妹。

「合則聚,不合則散」,四十年了,你連「咬柑仔」都吞下去了,還有什麼「不合」?天下有哪一對夫妻是百分百「合」的?只有戲裡才有前世注定的三生石、七世緣,現世只有你們這種連擠牙膏、摺衣服方式都不一樣的男男女女。正是因為不合,正是因為愛,雙方咬牙忍痛相互磨合,各自削去自己一些,吞忍一些,而成就的不僅是法律上的責任義務,是一世恩情。

你們結婚時,都還在念研究所,你婆婆不肯給你們買婚戒,他姊告訴你,婆婆因為他沒為家裡賺過一毛錢就要結婚,很生氣。你們自己去銀樓打一對金戒,你們當時只有家教費三千元,而一錢金價要一千五,你們再三告訴銀樓老闆,兩只戒指合重絕不可超出兩錢,否則你們就不要了。你的婚戒不足一錢,戴了一兩年就扭曲不成型,現在想想,那才是愛的真相,不是嗎?為了另一人,在時間長河裡,竭盡所能曲意適應,這不是比鑽石還珍貴嗎?

當時你也不懂,離婚後你才懂。現在他要去適應另一個女人了,你祝福他。合或不合,境隨心轉;真的假的,老天也不能替人作主。四十年的感情,轉身即永別,你line他的最後一句話,「你一定要幸福快樂,否則我們家白白犧牲了」,他回你「謝謝」,句點。

結婚婆婆薪水台語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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