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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的相聚-缺席

2018/02/03 15:28:30 聯合晚報 郭強生

同學會上總會有幾位永遠的缺席者。

不是人在他鄉或繼續失聯,而是在人生路上,他們選擇提早下了車,在其他人正興沖沖為升學為戀愛為第一桶金打拼的時候。

小學同班六年的H,總是坐第一排,成績中後段。國一下學期,他就跳樓自殺了。在那個時代,人人都被聯考壓得頭抬不起來,到底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沒人敢再去追究這個禁忌的問題。

四十年後同學會上大家才發現,當年成績好的同學,最後多半都在教書,要不就成了公教人員,我自己就是一例。反而成績較差但個性活潑的,許多自己都當了老闆,或在企業界幹得有聲有色。

考卷與參考書殺不死人,是家長與升學主義的聯手,是缺乏同儕的關心與互動,這些或許是更致命的幫凶。

動輒五、六十個人的大班級裡,總有一些同學如同隱形人,近在身邊卻仍陌生。真夠無趣或愛搞孤僻的傢伙都還會引起注意,成績平平的他們,從來不遲到,從沒聽說值日打掃會偷懶,可也沒看見誰與他們較熟,下了課也多半靜靜待在座位上。

高一到高三,我的座位鄰居J就是這樣一個人物。臉上總掛著淺淺微笑,每逢被老師點名問問題,他一定半側著頭,很努力想要聽清楚題目的模樣。然後他的回答永遠帶了一點口吃,大概是緊張的緣故。同學會上聽說,他大學的時候就自殺了。

因為大家跟他真的不熟,對他的死無人能發表任何意見。不知為何我仍還清楚記得他說話的聲音。我的座位曾離他那麼近。我感覺他總在團體的邊緣等待著機會加入。不知為何我有種說不出的愧疚。但是一切就這樣錯過了。我甚至懷疑,在搜尋同學製作通訊錄時,J有可能根本被漏掉。

我甚至以為他是被寂寞殺死的。

有生之年,連同事同業同行同門這些關係都來不及建立,如今除了家人外,還能說得出J和H名字的人,只剩下同學了吧?然而,他們彷彿已預知同學會上接下來將會出現的沉默,早早宣告了對我們的失望。

小五才轉學來班上的P,頗清秀可愛的一個小女生,個性也開朗,很快與大家就打成一片。有一學期我們的座位是排在一起的,記得放了學我還曾去她家玩,感覺家境滿不錯。

畢業後她先去念了北市某女中,國二時卻被退學,轉到我就讀的國中時一度造成轟動,XX金釵幫派赫赫有名的老三已是她的名號。在校園裡遠遠看見她走過,我無法想像才一兩年時間,她怎麼會有這樣大的轉變。

四十年後,同學會上的新加入者,突然說起有人在台中看見P,其他眾人的眼光立刻都轉向我,臉色全變了。我只好又重述了一次,在安放母親骨灰的精舍裡,有天我無意間發現,在一排排的靈位中有一張相識的倩影,人名也無誤,是P沒錯。從泛黃的照片來看,她在此已多時。

我從沒提起的是,高中時有回經過一間電影院櫥窗,在一部三級片的劇照中,我看見了輕解羅衫的P。每回去祭拜母親的時候,我也會來到P的牌位前打聲招呼,告訴她,在我的記憶裡,她一直還是那個天真可愛的少女。

那個堅持說P在台中的同學仍不相信,我說,改天我帶你去看她要不要?大家哄堂一笑就轉移了話題。

改天帶你去看她。

突然就脫口而出的回答,事後想想也好笑。彷彿像在說,我們這些年來一直都有保持聯繫呀!

要經過多久,缺席的人才會被其他人徹底忘記?

不免想到當自己成了缺席者的那天,群組裡恐怕還保留著之前通話的方塊。

希望被刪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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