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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見字如見故人來

2018/02/03 06:04:02 聯合報 張大春

問:年關將近,您這幾年大量寫春聯送朋友,也開了書法展。在一篇題為〈見字如見故人來〉的序文中,您提到書名《見字如來》說明著「每一個字背後所啟迪的生命記憶來了」,成長家庭等記憶跟你對文字的感情有什麼關係?

答:我從小就是一個乖孩子,這點大家後來也許看不出來。怎麼個乖法呢?我媽媽常跟別人這樣形容我:「他都不到別人家玩,都是別人家孩子到我們家玩。」確實是這樣,我小時候很少出門,現在這樣叫宅,以前叫乖。到大學時,我都還是個現代人說的宅男。某一回大年初一,同棟樓的汪伯伯從三樓下來,按了我們家的門鈴,我去開門,父親就在我身邊,我推開紗門請客人進來。汪伯伯一進門就跟我父親拱手拜年,我馬上也給汪伯伯拱拱手拜年,說恭喜。我覺得自己表現得很好很乖,沒有掉頭就走,還主動拜年。但是一等汪伯伯拜年走了,回頭我父親就說,「你年紀也不小了,都怪我連拜年都沒教會你。」我當場就愣了。父親又說,「見到了長輩,你怎麼能拱手呢?拱手是平輩之間做的,你要鞠躬的。」我當時眼淚就掉下來了,感覺有莫大的委屈,我明明充滿了敬意跟汪伯伯拱個手,怎麼就失禮了。父親在客人走後跟我說理:「我是人後訓子,給你留面子。」這為什麼是給我留面子呢?我小時候有個毛病,人來瘋,只要有客人來,我就特別皮,通常等客人快走時,我會感覺父親的臉色不是太對。那個年初一,父親是要我體會禮不是見到誰要鞠躬,見到誰要握手,見到誰要作揖,而是要了解自己的本份。是什麼本份,就行什麼禮。沒有行對禮,禮多人也怪。

我對文字的重視跟我的父親在生活上給我的示範有關。另一個例子是寫字。以前我家過年,父親會請家裡長輩朋友寫春聯,寫的多半是「一元復始 大地回春」。這是個不完全吻合的對子,但是在詞性也不算錯,但是別人貼的「一元復始 」,後面跟著都是「萬象更新」。為什麼我們家獨獨要寫「大地回春」?有一天我問起來,他說:「因為這裡頭有我兒子的名字啊。」我感受到是父親對自己很大的鼓勵。並不是說把我的名字寫在門上讓大家都看到對我是鼓勵,而是他讓我看到他心裡面有我的名字,家門上有我的名字,我要好好認識自己的名字。

也許,我父親對我這孩子的諸多期待,我都沒有能完成,其中我最遺憾的是沒有在他還在世時讓他掛一幅我寫的、他滿意的春聯。過去的十幾年裡面,我總是在每年冬至那天起、到過年前陸續寫春聯給我的朋友們,熟的、不熟的、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朋友但後來變仇人的,年復一年寫給他們。在寫的過程裡,我常常會想著這個人是誰,我認識他甚麼,揣測他現在做甚麼,或者想著他會不會欣賞這對子,有時候也想將來這人會不會拿這幅春聯勒索我,說你寫那麼差還給我。父親走後我勤寫春聯,這件事情跟我對父親的允諾有關。高中以後,他就希望我每一年都給家裡寫春聯。事實上我沒有每一年都寫,很大的原因是我當時覺得自己字寫得不好。即使到現在,我都不會說自己能以書法做本行,更不會說自己是書法家。但是起碼有一點,讓我在菜市場裡面混一個春聯攤子,我想我還可以。我猜想我父親地下有知,對我能夠幫人家寫春聯,應該會覺得這孩子還可以吧。

問:十多年前,您在當時的《民生報》上開過一個專欄「認得幾個字」,後來集結成書。這次的《見字如來》也是專欄集結?

答:這本書最初是因為我替《讀者文摘》寫一個專欄。這是個多年前就有的專欄,第一個開設此專欄的人是梁實秋先生。梁先生是翻譯家、散文大家、還編輯了遠東英漢字典,他的地位在華人心目中,應該有如Samuel Johnson之於英語世界(他是最偉大的英國字典編纂家)。但梁先生到晚年時,寫不動了,這個專欄就停了幾年,後來由林藜先生(他是當年華視「每日一字」節目策畫人)接手做第二個階段的字詞辨正,保留專欄名稱。大概在2011年時,《讀者文摘》找上我,問我開專欄,我說我不要寫自己的專欄,我不是個散文家,不大可能一個月供一篇散文。不過,如果讓我做以前梁實秋先生、林藜先生做的事,那我有興趣。因為我希望能夠恢復那個專欄。來邀稿的兩位編輯都沒有讀過字詞辨正,聽過我解釋後,他們回去找出來讀,接著就非常積極地催稿。

有時候我也寫不動,想到「啊,又要出考題了……」就頭痛。什麼是出考題?梁實秋先生最初的專欄形式是出滿一頁十個題目,每題四選一,題目在第十六頁,答案請見第九十二頁。答對兩題以下,表示差,答對四題表示可,答對六、七題,表示良,答對八題以上則是優。編輯會在每次收到題目後告訴我,說他能答對四題、五題,有點難,不過仍舊興奮地考著。我後來知道不應該把題目出得太難,之所以本來出得難,是因為我另外寫了一篇專文談每期考題相關的文字。我這算是爭取到林藜先生、梁實秋先生所沒有的待遇,我要到三頁篇幅,一頁題目,另外兩頁用以說明題目為什麼這樣出。我把題目跟說明融成一篇,每篇就有了一千兩百到五百多字。這是《見字如來》最初的本源。

我本來希望出書就用「字詞辨正」四個字當作書名,不過出版社有不同意見。總編輯認為這個書名缺乏市場性,她提醒我這些知識性的題目在雜誌專欄上可以當作閱讀調節,但集結成書會變成一本考題書,無法召喚本來對文字學習沒興趣的人。我想想有道理,便把文章重新處理過。我在現有的文章上,在那些已經有的題目、答案、解釋之外,補充上我跟這些字詞遭遇的故事。這些故事不是編出來的,而是回頭去找,從很小的時候到現在接近五十多年生涯中去找,找我跟字發生的關係。我把這些事當成生命故事來報導,表面上看跟這些字不見得有直接因果關係,我希望透過描述,展現「見字如見自己的生命」,一點一滴看著生命中的老朋友回來跟自己打招呼,遠看是模模糊糊的身影,好像陌生人,走近了發現,原來這是我忘記的自己。

問:很多字詞經過時間汰選,使用的方式會改變,甚至因為太少使用遭到淘汰。您卻一向強調認識字原來的意義、甚至重返認字的情感經驗。但數位化時代逼人快速往前,人們正在忘得更快,您做這樣的事情會不會深有挫折感?

答:讓我從這三個字來說起吧。(見圖一)

這三個字。右邊算來第一個,最早的酒字,三個點加個酒罈子;中間就是單獨的酒罈子;最左邊則是後來的酒字,部首變成了水。請注意最早的酒字邊上那個不是三點水。在甲骨文裡面,酒是一個酒罈子,為什麼說酒罈,不是醋罈、不是水罈或別的?因為「酉」這個字有發酵之意,那三個點是指液體發酵的狀態,不是三點水。等到小篆之後,這個字才加以簡化,變成三點水。

為什麼說「酉」是指發酵的狀態呢?依照夏朝的曆法,冬至,就是歲熟,在仲冬十一月,當時每年的第一個月是十一月。如果用天干地支裡的地支去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第十個月就是酉。第十個月代表著萬物尤其是穀物的成熟。所以這個酉字,是「熟而老」的意思。

酉者,萬物之老也,所以龜、蛇、鱉、魚、草木,稱為五酉,五老。什麼叫五老呢?就是指這些東西一旦老了,都會變怪。液體放在酒罈子裡發酵,就是一種老熟而變化的過程。所以酉,其實是變化、老化。我最近這些年特別能感受這個,我老了,我也有些變化了,對很多事情真的沒興趣了,希望別人別惹我,這就是老了。總有一天人都能體會這個。

酉字做邊的字都是形聲字,酉是偏旁,所以酉就不再是聲符,它的聲音都在右邊。像醴是甜酒,醨是比較淡、清的酒。濃而厚的酒,稱之為醇。香而飽滿的酒,稱之為醍。如果是又濃又美,特別指美酒,是醑。若是加上爛米,像酒釀一樣再發酵,發酵過頭跟醋一樣,叫作醯。以上這些都是酒因為慢慢老熟過程而有的字。

白居易有名的詩句「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裡頭的醅字,就是指發酵後上面浮出的酒糟。

酉字跟酒有關,也產出許多描述喝酒狀態的字。微醉叫醺,根本沒醉叫醒。比醉更嚴重的,叫酲,很醉很醉的話,那就是酩酊。大醉了以後發酒瘋,那就是酗。還有兩個字,完全拜蘇東坡的詞留下來,第一個字:酹(ㄌㄟˋ)。〈念奴嬌〉裡的「一樽還酹江月」,沒有蘇東坡,那個字(酹ㄌㄟˋ)我們搞不好根本不會用。另外一個字:釃(ㄕ),蘇東坡在〈前赤壁賦〉用「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形容曹操不可一世的狀態。那個「釃」是指把酒裡的糟濾掉,濾了以後變成較清的酒喝。若是沒有〈念奴嬌〉那一闋詞、沒有〈前赤壁賦〉這篇文章,我們跟「酹」「釃」這兩個字大概就得永遠說再見了,沒有機會像看到故人一樣地看到它們。

今天我們卻藉著蘇東坡的身影有機會認識這兩個字,藉著欣賞文章而認識,有了生命歷練後再認識,將來因為甚麼事情想起來還會認識。所以說,字本身不是再只有形、音、義的價值,我們跟這兩個字的情感是伴隨著蘇東坡那頗為瀟灑、一天到晚被貶官的大文豪身影,如果我們還願意背背他的文章。從「酹」跟「釃」我想說的是,我們並不是一個字一個字個別地認識字的,我們是藉著對一整套的文化或使用文字者的人格去認識文字的。

我沒有時間去想自己挫折與否,我願意做的就是把自己是怎麼跟文字產生情感,把這些故事寫下來,給有興趣的人看。

情感春聯拜年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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