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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黃崇凱/夾子(上)

2018/01/30 06:00:40 聯合報 黃崇凱

夾娃娃機越演越烈,弄得我天天找錢換硬幣,三天兩頭忙補貨,連管區都來關切了。那天早上,管區駕車巡邏路過,要我出去聊聊。我打菸請他,我們站在騎樓的機台旁,陽光正好,附近第二期稻綠油油,視線開闊。他呼了口煙,夾菸的手指指機台,聽說最近這台足慶,蓋濟人來玩?……

圖/李孟翰
圖/李孟翰

自從上次OB會後,我路過夾娃娃機台常會掏掏口袋,如果摸出十元硬幣就玩一下。最近一年,夾娃娃店暴漲似的蔓生在大小城鎮角落。路邊空店面再開的時候,總被一台台明亮熾白的夾娃娃機填滿,LED跑馬燈炫彩線條或字幕旋轉在機身顯示板,伴隨循環播放的刺耳音效。機台的透明壓克力櫥櫃大多堆滿絨毛娃娃、卡通抱枕或動漫盜版模型公仔。有些擺著廉價3C產品,如藍牙喇叭、耳機、行動電源、迷你風扇或行車記錄器。有的不過是一些iPhone形狀的掌上型玩具或Apple Watch長相的電子錶。大部分的店家機台內容物都差不多,像是從一樣的批發商批來的便宜貨。看起來不算特別能引起人的消費衝動。

把同學聚會取名OB會(Old Boys會)的馬三說,這你就不懂了。以前都要店家自己來,機台要買要租,一家店光是店租、禮品的固定成本要打平就很拚,要賺摳摳,也只有少少的一兩萬。現在的經營模式是這樣:租店面、租機台,然後再招募機台主轉租出去,一台收月費四、五千,二十台你每月能收到八萬、十萬。扣掉店租、電費、維護費,你說這種生意大家怎麼不做。時機歹,不景氣,大家拿得出來的摳摳不多,一個月四千不算重。這就是經營模式的創新啦。我們在鬼島賺吃,免肖想技術創新,想想怎麼從老東西玩出新花樣才混得下去。不然夾娃娃機存在二十年了,怎會最近爆紅?一定有它的道理嘛對不對。

我們幾個同學在街邊飲料店騎樓的座位區續攤,過路車輛轟轟呼嘯,馬三更樂於高聲大論。他皺著臉頰吸了口翡翠檸檬,我再說一個給你們參考看看。外面不是很多扭蛋機?扭一次要五、六十塊,你會拿到一個小小的、精緻的模型。通常有一系列模型讓你收集。那種東西就很日本。阿本仔就喜歡把所有東西都縮得小小的,很迷你就很可愛,大家看到都會說卡哇伊捏。但你要把東西縮小,就需要技術。日本那麼多東西可以縮小,什麼鋼彈、小丸子、海賊王、哆啦A夢就不用說了,還有專門的玩具設計師設計貓貓狗狗之類的動物,我們有什麼?我們只會代工,偷人家的模具、偷人家的技術、抄人家的動漫角色,我們根本沒才調開發自己的東西。所以夾娃娃機才能代表我們的文化。你玩一次十元,帶點運氣和賭博的成分,然後花幾十塊、幾百塊夾到的是中國代工廠製造的盜版爛玩偶。重點不是夾到的東西好不好、是不是正版。而是那種以小搏大,貪小便宜的心態。你創造一種十元硬幣的幻覺。一種十元對應到那麼多價值超過十元很多很多的禮物。他們不會去想那禮物真正的價值和實用性,他們就是單純被那種巨大的差距吸引。就算你在機台上面貼「一千五保證取物」,也真的有頭殼壞去的人餵那麼多錢到投幣口。

馬三那套台灣人夾娃娃行為敘事分析,說得我們一票OB會高中同學有如親聆宗師開示。我早早喝完鮮奶茶,一邊看手機小說一邊聽他們漫天亂聊。馬三大學畢業後,常常換工作,賣過房子,也賣過靈骨塔,號稱陰陽宅買賣雙修。有陣子做旅行社業務,後來又跑去賣馬桶。他跟妹妹合夥開過早餐店,加盟過手搖飲料店,好像總在把這邊辛苦賺來的收入轉投到另一行搏機會。在我們年屆四十的此時,總在歸零的馬三似乎還沒玩夠這種挪來移去的金錢遊戲,最新精神寄託就是夾娃娃機。對於即將開張的夾娃娃店,馬三優惠老同學,開放認領機台,月繳三千八就好(要他準備禮品的話就算四千五),免押金,三個月結一次,保證回收後再分紅。同學們都跟他認領,我也參了一台。

起初的三個月,收入不錯,馬三說每台機子上看一萬不是問題,又不用人事成本,二十四小時全天開放,有時一天要補好幾次兌幣機呢。不過業績曲線隨著時間拉長,逐漸跌到平均每台收入不到五千,有些獎品差一點的機台,連達到兩、三千都很拚。有些同學退出了,馬三繼續招募新機主,要我有機會轉介朋友來租。他說,貓仔,你找到的人,每台給你抽五百。我心想,這不就是老鼠會模式嗎,下線越多,上線越賺,下面的在拚命,上面的在爽。我虛應馬三,有機會就幫忙介紹。他補充,我坦白說,這間店就你那台機子最賺,到現在每個月都還有一萬以上,不少人專門來排你這台。我說廢話,我的東西一看就比較好啊,平平攏1TB行動硬碟,我放的是Toshiba捏,大家手機拿出來隨時都嘛會比價。每個月買獎品的錢扣一扣,賺無啥物啦。為這幾千元,我還得走撞款物仔。講輕可賺,哪有影。我看你自己換好一點的獎品卡實在啦。馬三臉凍聽我說完,點點頭,拍拍肩,好啦有機會幫我介紹人喔給你抽。先來走。我從門邊看他開著寶貝的酒紅色馬三,叼著菸,駛離我工作室。他從以前就這樣,你不順他意、質疑他,他就面孔繃緊,藉機閃人。其實店的生意掉,也不能怪他。他不過跟大家一窩蜂,只要去馬三開店的那條街就知道,不到五十公尺有三家夾娃娃店,其中一家號稱「蝦拼摸」現場擺了五十台大小機子,還有特別訂做的超大尺寸抱枕機組,弄得跟速食店兒童遊樂區一樣大。另一家是有人店,常常做周末促銷活動,限定時段保夾,噱頭不少,店外總有好幾個排隊等入場。跟別家比起來,馬三的店真是一碗陽春麵,生意不落也難。連我去這兩家玩過,都覺得到馬三那邊玩夾娃娃有點寒酸,機台發出的光線跟擺在櫥窗裡的獎品也顯得黯淡。要說空虛寂寞,沒有什麼場景比得上三十台夾娃娃機(是的,馬三想衝量補業績,又搞十台來放),不斷反覆回放智障音效,閃閃爍爍的特效雷射光彼此映照,卻沒有一個人在玩。

一年租約不到,馬三退掉店面、退回所有機台,說是得再想想其他門路,不然連他那輛馬三的貸款都賺不到。我跟他要了機台廠商的電話,弄了一台擺在工作室騎樓。本來放著好玩,結果我工作室姊妹和隔壁間的小姐們都來玩,有時也有些路過客。大我幾歲的小可跟我說,獎品不錯捏,滿實用的喔。我說拜託,我頭家捏,動頭殼是應該的,咱要想點新步數,不然怎麼拚得過那些越南店。結果夾娃娃機越演越烈,弄得我天天找錢換硬幣,三天兩頭忙補貨,連管區都來關切了。那天早上,管區駕車巡邏路過,要我出去聊聊。我打菸請他,我們站在騎樓的機台旁,陽光正好,附近第二期稻綠油油,視線開闊。他呼了口煙,夾菸的手指指機台,聽說最近這台足慶,蓋濟人來玩?我答攏物仔,沒啥啦。不是吧,我看裡面有KY,有Sakku,擱有幾支按摩棒。真正沒問題?我看你稍節一下。這條街做什麼生意你了解,人若太濟,咱攏有麻煩。我只能滿口答應。管區走了以後,我拿鑰匙打開壓克力櫥窗,拿掉有爭議的實用品,剩下那些不痛不癢的絨毛玩偶、公仔、藍牙喇叭、耳機之類的常見獎品。留給我這家工作室的老媽臨終前交代,要我好好對待來打工的姊妹,要聽管區的話,人家說什麼規矩就乖乖遵守,每個月自動扣除的保險費都不要變動,至少保庇十年。之後就看我自己的造化發展了。

晚上琳達問我,機仔內面怎麼實用的東西都不見了。我說這陣太多人來玩,會有麻煩,先拿起來了。唉唷,卡早我男朋友叫我夾娃娃也是這樣講,笑出聲來。琳達不愧她的英文名,奶有影大,隨著她身軀,笑得一顫一抖的。她點了根黑豆仔,煙霧從她豔紅的唇湧出,接著說,你古意捏,重點不要擺出來就好啦,那些實用的只要寫字條蓋印仔,憑券跟你換不就OK啊。後來幾天,我找了一堆鑰匙圈布娃娃,把寫好的優惠券、獎品券一一放到拉鍊口袋,填滿機台櫥窗。當我裝置完畢,看著黃昏漸暗的晚霞,襯托白亮的夾娃娃機,突然會想說自己到底在幹嘛,變東變西,創這又麻煩又賺毋成物。

有天早上馬三來找。一見面他就說,毋成猴,不錯喔。他摸摸機台窗面,表示聽說裡面有什麼special了。馬三扶著機台幽幽說,之前趕緊退掉機台和店面是有苦衷的。幾個同學退出後,他招到一個機台主,每星期都來補貨,但那些獎品不過是普通寶可夢布娃娃,做工不特別好,很多縫線也沒對準。不久後,警察找上門,拿著幾隻跟那機台裡類似的娃娃,說是內面夾藏一些違禁品,會有問題。他搞不清楚警察是想要零用錢,還是要抓人。他給了機台主的聯絡電話,再沒見過那人。我問,那機台裡的娃娃呢,不看看到底是什麼嗎?馬三說,隔了兩星期,不見人來補貨,但娃娃沒什麼減少,還有半滿。照說,他不該未經機台主同意就開箱,但事有蹊蹺,躺在床上想來想去,還是檢查一下比較保險。結果隔天早上他到店裡,那機台的娃娃全都沒了。

全部被幹走?

馬三點點頭。全部。沒破壞痕跡,整台乾淨溜溜。我調出監視器錄影來看,是兩個穿帽T的少年仔,照規矩投幣,以神人般的技巧,一次抓好幾隻,不到十分鐘就清空機台離開。你要是看到錄影就知道我在說什麼。那影片要是放上網,觀看次數絕對幾萬起跳。簡直夾娃娃教學百科,轉搖桿、甩夾子、計算娃娃落下角度彈跳、讓娃娃用滾的、用推的掉進洞口,什麼都會。監視器當然沒拍到正面,應該是行家。那之後我就想,煞煞去啦,了寡錢關店,省得日後出什麼問題,無法收山。

他說,最近考慮開冰店,目前跟他妹還在研發配方,為了這個特地去台南考察。他督了手機過來,要我看看上頭的照片。說明如下:你看,要給人拍這種美美的照片貼出來,才會有擴散效果。到時開店前我就找一些IG網美阿妹仔,免費請她們來吃,一次就幾千幾萬人看到,光打這些廣告就飽了。若有一千人追蹤帳號,至少會排隊一個月喔。啥款,貓仔要插一股嗎?

我就知道。多年來馬三做過的生意我或多或少都幫,看在同學份上,真的拒絕也尷尬,只好意思意思出一點。那些就連投資都算不上。所謂投資,至少知道怎麼計算風險。馬三的事業風險,永遠難以預測。幸好他底不厚,輸贏大不到哪。我難免擔憂工作室不知能維持多久,這排十九間,以前有編號,定期健檢,人客小姐都安心,後來還不是說變就變。馬三笑嘻嘻,不會讓你了了去啦。你同款寫你的文章,沒事我不會來煩你。

下午三、四點,博士來了。她丟了張兌換券過來,拍著桌面,問我什麼意思。我看看兌換券,就字面的意思啊。恁娘卡好,哪來的跳蛋啦。我道歉,跟她說拍謝,最近工作室有點新嘗試,沒通知到每個姊妹是我的錯。博士一向寒暑假來打工兩個月,今年提早來,還來不及溝通。她說,十五分鐘一千二算全台通用價,還不算前後洗澡時間,就算客人想玩點別的,也沒那麼多美國時間嘛。我們的分歧就是資方跟勞方的差異,你從老闆角度來看,要有變化要吸引客人消費;我從勞工角度只覺得恁祖媽想趕緊かんじょう,早點打完收工,拚翻床率啊。我說這裡庄腳所在,我們的客群就是基層民眾,附近鄉鎮的叔仔、伯仔,還有那些做兵的。沒可能每天拚翻床率啦。增加一點工作趣味不是不錯嘛。博士怒了,你今麼說工作趣味?這種工作哪有可能有趣味,賺皮肉錢爾爾,老了就沒人要,跟職業球員一樣,你竟然敢說工作趣味?不然給你躺在床上插著跳蛋服侍客人好否?勞工意識就是給你這種頭家破壞了了。(上)

【當代小說特區】黃崇凱/夾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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