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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文學集團的連作示範

2018/01/27 07:32:50 聯合報 祁立峰

祁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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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超人》書影。 圖/麥田提供
《匡超人》書影。 圖/麥田提供
我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南北朝時期的文學集團,尤其聚焦在他們的同題共作。從嚴謹的學術意義來說,要釐清一群作家是不是同一個文學集團,有幾項指標:共同活動的場域,彼此共享的資源,以及互相酬作應和的贈答詩。從這個角度來說,像駱以軍、陳雪、顏忠賢、童偉格、胡淑雯、黃崇凱,加上哲學家楊凱麟、潘怡帆的「字母會」實驗,可能某程度符合這樣酬唱共作。

字母會《F.虛構》書影。 圖/衛城提供
字母會《F.虛構》書影。 圖/衛城提供
據我觀察字母會最早誕生於期刊《短篇小說》,而經歷五年的風雪消磨,有些集結有些修改,在最近成果《字母會A:未來》到《字母會F:虛構》先付梓問世。因為我接承了黃崇凱重責大任進行書市觀察,第一篇就內舉不避親以《字母會》開場。

在極度受限與相互牽連的狀態下寫作

就我所知去年除了《字母會》這樣的文學集團合輯,何敬堯、盛浩偉、陳又津、楊双子和瀟湘神的《華麗島軼聞:鍵》也是同樣連作的概念。誠如我上述所說,古典時期文學集團成員彼此相應,同題共作的文本,六朝門閥政治時大為興盛,而此體若要上溯,大抵可溯及漢武帝的柏梁台聯句。爾後的應詔酬作發展更為完備緊密,於是有了和韻、步韻、次韻等體例,在極度受限與相互牽連的狀態下寫作,因難而見巧,一方面追求藝術審美的高度,一方面也銘記彼此身世交會的一個截斷面。

我這麼說並無貶意,但台灣純文學小說寫作的精髓大抵在於短篇,不少浩繁大長篇就其基底來看,也是短篇構造。而「字母會」由哲學家、尤其鑽研德勒茲、瓜達希的楊凱麟定題,那真的是意味深重。就我粗淺的認識,德勒茲哲學談塊莖談遊牧,談鬆解流動與非固著,那麼這些故事與故事的片段,拾綴與補述本身除了互文,更多的是彼此解構,互為故事的片段與沙漠、地道戰的密室連結。

《皇家賓館》書影。 圖/時報提供
《皇家賓館》書影。 圖/時報提供
而這些小說彼此構成的藍圖,也十足實驗性。我之前聽陳雪的演講,她說字母會開始在於一場以故事彼此唬爛、相搏相愛又相殺的競速。我想像的是一群小台客互飆互尬,壓車過彎,輪胎摩擦過柏油路面的嘰呀作響。那如果用駱以軍的意象來說,大概就是故事與故事組成連環索,像摺疊旋即層層綻放曼陀羅花,像斑斕色彩一暈套過一暈的密教唐卡老繪師,像志怪裡〈陽羨書生〉般,從故事百寶袋裡吐出一個又一個新故事,而駱自己的新小說《匡超人》也是同樣路數,破雞雞超人、美猴王等看似無關的角色,在致病與破損中邁向西天取經之路。

《歪笑小說》書影。 圖/獨步文化提供
《歪笑小說》書影。 圖/獨步文化提供
說起來上述集團共作共演的小說戰略,多少有對當前冰雪奇緣般急凍的本土小說市場回應。小說家們自帶粉絲,各自圈粉,分眾再分進合擊,到底能否挽救日益裂解水凍傷馬骨的純文學小說讀眾尚有待觀察。

《華麗島軼聞:鍵》書影。 圖/九歌提供
《華麗島軼聞:鍵》書影。 圖/九歌提供

考驗寫作者的布局能力與節奏

相對於台灣作家群策群力的寫作,日本小說向來有所謂的連作,這樣的連載連作實則來自於他們小說雜誌的文學傳統。而相對於台灣作家常恐霜霰至去擔心日常生計,日本的小說雜誌意義就在於以月俸支付作家的開支。只是這幾年就算閱讀大國日本都經常以手機取代紙本文庫本,小說雜誌所刊載的又往往是半成品,日後作家集結出版時還會正式修訂,因此銷量同樣不佳(關於這些眉角東野圭吾在其《歪笑小說》的〈小說雜誌〉一篇有火力全開的嘲諷。)

不過就我不負責的片面觀察,近幾年來的直木賞(日本通俗文學最高榮譽,通常頒給資深作家,相對芥川賞則多頒給文壇新秀),經常頒給連作集結。蟬聯台灣銷售榜多時,因電影又換書封重出的東野大神《解憂雜貨店》,就是典型的連作。另外像偵探加賀恭一郎初登場的《新參者》,像湊佳苗《告白》,辻村深月獲直木賞的《沒有鑰匙的夢》,都是典型的連作體。每期雜誌如期刊出,但故事與故事內裡又環環相扣,互為因果,連作看似好寫,但最後草繩灰線,能否給出故事一記精準迴彎,將線索彼此穿接,讓結局繞回作收,在在考驗寫作者布局與節奏。

我最近讀了同樣直木賞受賞作,櫻木紫乃的《皇家賓館》,故事寫北海道西一寒凍荒原賓館,首篇的男女出於靈異傳說,而來到早已荒廢的賓館取材取鏡,接著時間沙漏倒轉,故事回溯,隨著每一篇短篇小說各自走出故事的主調之外,賓館的身世之謎也足見撥霧露出端倪。賓館創辦人與繼承者有什麼糾結?何以皇家賓館會矗立於此絕境?此類小說連作的奧妙在於每篇故事分明獨立,但在機關算盡背後,卻有意想不到的盤根錯節。這到底是宿命的糾纏、還是情愛的轇轕,我幾乎要聽到盛竹如念稿的聲音了。關於連作小說與文學團體的實驗未來將如何發展,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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