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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法脈〉

2018/01/28 06:00:04 聯合報 鍾玲

一個秋天的黃昏,在馮茂山上,清越的雲磬聲響澈了整個東禪寺。這種連續不斷敲打的磬聲召告大家,方丈忍禪師有要事向弟子宣布。三百個弟子迅速來到大雄寶殿前的廣場,列隊肅立。不是說東禪寺僧伽千人,怎麼只有三百人來此集會?這三百人是忍禪師已受過戒的比丘弟子,他還有三百多個收留在寺裡修行的沙彌和行者,不在召集之列。寺中還有三百多個再傳弟子,也不在召集之列,他們是秀首座、智詵法師等收的比丘、沙彌和行者,光是秀首座的弟子就有一百五十人。

忍禪師由侍者扶著到大眾前,一副病殃殃的樣子,他知道由幾個月前叫秀首座代他講經開始,弟子們就期待這次集會了。禪師盤坐在一張胡床上,每講一句,侍者就大聲重複一次。「出家修行是修你的本性,求了生脫死。你們要朝這個方向努力,不能只求福田。今天你們回去自己反省,把修行得到的覺悟寫成一首偈子,給我考核。得大悟者,我會把法衣傳給他。我離開以後,他就是禪宗的六代祖。你們馬上回去寫偈子!」

三百個弟子往寮房走,有些在路上就議論紛紛。除了秀首座,大家心中的想法都一致:「論修行,秀首座比我強,何況忍師父早就選中他了,師父當眾說過:『東山法門,秀已經得到真傳。』我還寫什麼偈子呢?」

除了十多個修行有成的弟子,其他的更為自己的未來盤算:「忍師父圓寂以後,我就追隨六祖秀,跟著他修行,也有個依靠。」所以一連三天沒有一個人交偈子。

秀首座由集會回到自己的寮房沉思:「我戒臘四十年了,出家二十五年才有幸找到一個已經悟道的忍禪師做師父,這十多年來他諄諄教導我,提拔我做教授師,做首座,真是師恩重如山。我要用心寫偈子,絕對不可有一絲貪念,求六祖之位,要念念在修心。」

第三天的晚上,秀首座打坐淨心後,拿了毛筆和硯台到方丈寮,在外牆上寫下:「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第二天早上忍禪師柱著柺杖,走出方丈寮,看見二十多個寺眾圍著讀牆上寫的一個偈子。禪師一看就知道是秀寫的,馬上對這群弟子和再傳弟子說:「你們要按照這偈所言來修行,會有大收益,不會墮入下三道。」

下午忍禪師把秀首座叫入寢堂,說:「你的修行只走到門口,但還沒有進入門內。回去用心思惟,再做一個偈子。如果你進了門,就傳你法衣。」

秀首座離開寢堂的時候,發現自己心頭有一絲失望,是不是自己有點期望六祖的位子?他立刻用心法消弭這個貪念。

次日忍禪師由法堂回方丈寮時,看見牆上秀首座的偈子旁有人寫了另一個偈子:「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他知道東禪寺的弟子中能寫出這種直指本性的偈子只有惠能一個人。牆前有三十多個圍觀的寺眾,禪師說:「這個偈子沒有得悟。」為了強調這個偈子寫得太差,他脫下雲鞋,用鞋底把字跡抹得糊開來。

當晚在打了安板以後,寺眾都上床了。到十點多忍禪師穿過黑暗往寺後頭走,奇怪的是他不但沒柱柺杖,而且步履輕快,完全不像最近舉步艱難的樣子。寺後頭樁米房的窗口透出燭光。進門看,原來惠能還在樁米。他一見師父來,黝黑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好像是說「你果真來了。」忍禪師歪歪下巴,示意跟他走。聰慧的惠能立刻吹熄蠟燭,跟著師父走回方丈寮,進入隱密的方丈室。

忍禪師把他平常穿的黑色袈裟攤開掛在衣袈上,遮住燭光,再示意惠能坐在蒲團上。師徒二人相對盤坐,禪師把《金剛經》由頭到尾講一遍,惠能用心地聽,師父每講完一段,他就微笑點頭,臉上發出光輝。兩個多小時就說完了。惠能像是原本就懂,只是在溫習。

接著忍禪師由木櫃中取出法衣,一件用赤褐色、青銅色、泥黑色的舊布料拼起來縫製的袈裟。忍禪師示意惠能跪下。交接法衣的時候,禪師的雙眼海一般深邃,惠能則淚眼迷離。禪師說:「法脈像絲一樣脆弱,風吹就斷。現在法脈傳給你了,將來靠你去宏揚。你不能留在寺中,有人會因為法衣而殺害你,快快南下,將來這件法衣可以證明禪宗的心法隨你南下了。我送你下山。」禪師取出一個大包袱,裡面有在家人的衣、褲、帽子,乾糧和碎銀,他叫惠能把法衣也放進去。惠能就把包袱背在肩上,跟著師父走出方丈寮。

那夜大片大片雲遮住了星月,整個東禪寺一片漆黑,僧伽一千人沉入深深的夢鄉。這寺院是忍禪師在二十多年前親自帶著徒弟建造的,他閉上眼睛也認得路。惠能感受著師父的體溫和輕輕的步聲,緊跟在後。他們在淩晨兩點打開寺門下山。

師徒二人不停地趕路,路上禪師只偶爾說一兩句話。

「這三年你要藏身在他們絕對找不到的地方。我三年後會走。」

惠能想這三年我可以北望想念師父,三年後呢?

「三年後你可正式出家,可以開始說法。到時東禪寺那幾個弟子,有的做了本山的住持,有些在其他寺院作住持,對他們來說,法衣不那麼重要了。」

當天下午五點多,他們到達長江北岸的九江古城驛站。剛好有一艘渡船正在上客。惠能方跪下,打算好好拜別師父,忍禪師卻一把拉起他說:「上船要緊,快去。」

忍禪師望著惠能瘦小的背影,心想他承擔的是整個天地的重量,他的道心和道行會把禪宗的法脈推向一個又一個高峰。船離岸的時候,惠能站在船尾,向忍禪師大聲喊:「師父渡我,從此刻起,我自渡渡人。」粵腔的「渡人」兩個字,聽起來像「都忍」,散布在涼風中。

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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