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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瑜/種字的人

2018/01/26 09:48:36 聯合報 林婉瑜

二十歲左右開始寫詩,最初是寫在稿紙上,覺得自己是在種字,一列一列的田畝,種下文字,然後他們發芽長出意義,在閱讀者的視野中搖曳、構成風景。詩的發生常在深夜,一首詩的完成經過草稿、塗擦修改、謄寫定稿的過程,有時也為一首短詩用掉好幾個晚上,通常是凌晨,把定稿後、要投稿的詩作仔細摺好放入信封,貼上郵票、寫好收件者姓名地址,然後走進濛白的清晨,把信投進綠色郵筒,接下來在尋常日子裡等待某天副刊或文學雜誌捎來通知。大概只是過了兩三年,電腦的使用普及,我的手寫和找郵筒投郵成為歷史,BBS詩版、詩路www.poem.com.tw、明日報個人新聞台、無名小站等,陸續成為詩的發表場域、詩人聚集地。現在則是臉書和IG。

2017年,在一次研討會中,作者們交流的主題,一是文學(漢語)傳統與當下經驗,一是新媒體時代的現實想像。後者談論的是文學在新媒體時代的表現。詩人、學者陳義芝新出版的著作《所有動人的故事:文學閱讀與批評》寫道:「被動接收的閱讀,凡人都在執行,睜開眼睛過日子,就是一種『閱讀』。」如今除了紙本閱讀,許多閱讀也在網路進行,卻不一定是閱讀文學,譬如臉書,即時且大量的意見表達,形成一種流動、瞬息改變的氛圍,也讓創作者經常察覺到他人的意識,臉書上看到的資訊,如臉友動態中的心理測驗、下周氣象預報、星座運勢、徵友訊息、時事新聞評論……,當這些事物出現,我閱讀它們構成的邏輯、它們成立的方式。臉書上的動態,有時提醒了我久未想起的事物,有時帶來不同的觀看角度,有時語氣真誠卻又埋藏了別太認真的斜睨暗示……。當我閱讀這些,同時也是閱讀他人的思維邏輯、價值判斷,有時奇異、有時奇妙的網路發言,呈現出多樣多變的思緒展演是有趣的,我看見充滿表情的、人的性情。由於臉友中不少是創作者,且不少文學媒體也擁有臉書專頁或網路電子報,因此除了紙本的文學閱讀,我也在網路上閱讀文學。在此空間,事物彷彿失去明確界線,生活的、生存的、虛擬的、真實的、嚴肅討論或玩笑詼諧的、文學的、看似與文學無關的……,在同一空間中飄浮、撞擊、存有。

正如不是所有人都在紙媒發表創作,當然也並非所有人都在網路發表創作。作為一個在紙媒和網路都發表作品的作者,我感覺思緒的碰撞、資訊的接收也許帶來衝擊,但我也覺得,當作者頻繁的接收到作品的回響,反而必須有著更細微的辨別,無論發表在網路或紙媒,有關詩的某種嚴謹的、要求新意和深意的標準是一直存在的,作者不需順從或討好,更加需要自覺、警醒的做出判斷,對詩誠實。無論詩的意趣是古典、是新潮、是自白、是抵抗、是優雅、是諧趣……種種,對詩意的高度的要求、對創造性的要求,無論在什麼場域發表都不要調降標準。詩人、學者陳義芝也在書中提到:「文學作品像百卉,因為難以歸類,難以命名,所以創作不必與人同。」因創作者彼此詩觀不同,作品也表現出姿態各異的風格差別。我想,並非古典是壞、新潮是好,也並非沉靜是壞、有趣是好,無論古典或新潮、沉靜或有趣,詩質好壞似無法單從這裡來斷定,閱讀者更關心的可能是,詩人對於他所展現的風格,其間發展的過程走了多遠多深、表現的技巧是否有效是否成立了。詩人對文字的設計、情境的想像、意識的力道,都會在書寫過程中被織進字裡行間。詩集的銷售和詩的發表場域,也是後來、後期的事了,在書寫的過程中,詩人已經必須自覺藝術的責任,極力尋求別緻的表達。

是種字的人,最早種在稿紙上,後來種在Word檔中,長時間用眼,眼睛經常畏光流淚酸楚,Word檔中的新細明體字級12,在閉眼後變成一排排或深或淺的黑暈,那是詩投映在瞳孔湖泊中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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