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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嘉義篇2】唐捐/水邊舊事

2018/01/24 06:00:16 聯合報 唐捐

我在海拔兩百三十公尺的水邊長大,俯臨是水,環視是山。從小,總覺得故鄉就是一個大澡盆……在這個小盆地裡,我曾經以為,萬物都已完備了……

在海拔兩百三十公尺的水邊長大,俯臨是水,環視是山,唐捐說他從小總覺得故鄉就是一個...
在海拔兩百三十公尺的水邊長大,俯臨是水,環視是山,唐捐說他從小總覺得故鄉就是一個大澡盆。 圖片提供/唐捐

1

從前在故鄉,常在一種厚重的節奏裡醒轉。那是鐵器與泥土碰觸的聲音,來自屋後的菜圃,手握鋤柄的,是母親。我隨意接收那聲息──假如清脆如敲擊,就知道來自鋤頭公,而非寬平的鋤頭母。那麼,母親不是在除草,而是在翻深泥土,準備播植新的種籽。我就這樣擱淺於夢寐之間,品味著親切的節奏,彷彿篤篤的聲響是從遙遠的童年時代傳來。

那時水庫初闢,村民的屋舍田園多為政府所徵收,只好遷離肥沃的溪谷。許多人遠走他鄉,我們則遷往山腳,地勢稍高的聚落。於是原來的村落淪為魚蝦悠游之地,稍高的市集則變成荒野。夏秋之交,若是颱風頻繁,水位急遽上升,水庫邊的田地就浸入水域。但在其他時候,則任由草木萌發。時日稍久,鄉人紛紛回到水邊。隨意挑選一塊地,大肆拓墾起來,但只能種些短期作物,以免雨季來臨,又被暴漲的水位所淹沒。春天的時候,家家扶老攜幼,在水邊耕種,彷彿恢復田園的模樣。

其實,土地被徵收了就不再屬於自己,在上面栽植作物有竊占國土之嫌。但早年抓得不嚴,若只是種些瓜豆,似乎無妨。我家的田在水底較深之處,一年難得浮現。母親占領了傾頹破敗的鄉公所周邊,用鋤頭剝開厚厚的水泥地,搬走麻密的石子,撒下堅韌的菜籽。菜圃以殘留的牆垣為界,好像種在幾個房間裡一樣。僨張的鋼筋伸出水泥柱,蛇莓與含羞草在空隙間萌生。從歪曲的窗戶望出去,遠方正燃燒著的垃圾與稻草堆,煙霧塗抹著天空。

母親在田裡墾殖,而年幼的我則蹲踞一旁,玩弄比我更幼稚的昆蟲,或者剝除牠們身上鮮豔的翅膀,看牠們倉皇流竄;或者壓迫牠們的胸腹,搜索鳴器,迫出體內的聲響。母親從老遠的地方挑來水肥,頻仍地澆灌著。對蔬菜而言,那是最甜美的搖籃曲,催促它們快快生長。看著茄子由綠轉紫由短變長,包心菜一層層向外推展,大頭菜一天比一天膨脹,也就從水庫的口腹裡搶回一些什麼。 

唐捐說,水庫蓋成後,把我們的山林與村落切成兩岸,往返費時,父母到對岸工作,需搭竹...
唐捐說,水庫蓋成後,把我們的山林與村落切成兩岸,往返費時,父母到對岸工作,需搭竹筏。 圖片提供/唐捐

2

山村歲月,舒緩如牛的步伐。黃昏時分,牧人驅著一群黃牛,由水邊草原返回牛棚。牠們由街尾踱到街頭,牛蹄碰觸粗糙的路面,發出噗達噗達的聲響。時而夾帶著古怪的叫聲:「嗚嘛,嗚──嘛──,嗚嘛……。」蚊蚋盤旋於身體上下,牠們揮動尾巴去驅趕,終歸於徒然。我經常坐在挫樹薯簽的機具上,數著牛隻,看牠們在路中留下新鮮的糞便。

我們在水底的村落叫作「紅花園」,本為西拉雅族的舊地。母親的母親世居於此,身上流著在地的血液。在遙遠的日本時代,她家開了一間小店,販賣山產野味之什。外婆很聰明,在公學校名列前茅,少時便立志要成為助產士。我的母親的父親,原住在嘉義市區蘭井街上,他的姊夫是警察,派駐於我鄉。──在我年少的時光裡,有極多機會,聆聽外婆重構紅花園時期的家族圖像。──外公看上了外婆,但外婆還想念書。他姊夫便仗著警察的權勢來找山產店的麻煩,說是衛生不佳,天天把阿祖捉去打板子。外婆只好妥協,在十六歲左右就嫁給外公了。

年輕的外公一邊在農會工作,一邊也料理著園田。他的性情褊急,有一天竟將「生牛」(尚未馴熟)拴上牛車,趕在田間道路。那頭牛的惡性一使,外公便被拋彈到田溝裡,此後傷病經年,鬱鬱死了。我的母親大概在十歲以前就失去了她的父親,從此與母親、姊姊,三個女性守著紅花園裡幾片田土、一台牛車和些許牲禽。直到姊姊招贅了丈夫(即是我的姨丈),又過了幾多年,因著奇特的緣由嫁給了我的父親,一個窮病的異鄉人。

父親在南投小半天的老家,原即盛產竹類,後來迭經變遷而衰敗無產。十餘歲的父親乃與他的哥哥南來,起先依賴築灶的技術維生。那是1950年代中期,在這古來盜匪盤據的荒山河谷,車輪不至的遠鄉,仍有大片山地未經開墾。許多異鄉流民占了山,插了竹,也就落地生根了。──猶記得小時候,家裡每年收到鄉人稱為「竹腳釐金」的單子(精確的名字可能是「國有林班地濫墾竹林副產品(麻竹筍)租金」)。──父親也逐漸擁有數百叢竹,散布於一險陡的山坡。而我的少年時光,都與它密密連在一起了。

3

我鄉始有電燈,恰是在我出生的1968年。前一年,選在蔣公八十華誕紀念日,水庫工程開始施作,並在六年後的華誕日告成。這段時間,退伍兵士與工人分成三班,日夜趕工。卡車頻繁進出於溪谷之間,與牛車交錯而過,彷彿預示著什麼。而我,便在這種交錯的隙縫裡,度過神話一樣遼遠的紅花園歲月。兄姊們總說我那時太小,不可能記得什麼;但在我的意識裡,竹管厝和它的周邊是如此分明:門庭外亂走的雞,豬舍傳來的聲音與氣味,滿天蜻蜓,紅顫的扶桑花。

隨著工程的進展,良田荒蕪,村人開始搬遷。政府最早的規畫,是把全村遷到花蓮的「平林墾區」,但那裡陌生而遙遠,村人多不願去。後來有一大批人,包含我的伯父和姨丈,都在政府的安排下,舉家移居到屏東山區的高樹鄉去了。我的父親因著那片親栽的竹林,選擇留下來,由紅花園遷到地勢較高的街仔尾。村人肩扛手推,慢慢把各自的竹管厝從土裡拔起,重新栽植於山腰聚落。──四十幾年過去了,每逢旱季水退,仍可以看見枯井、大灶、田埂的舊跡,在紅花園裡頑強地留存。

水庫把我們的山林與村落切成兩岸,往返費時。白天父母搭竹筏,到對岸工作;還沒上學的我,則被寄放到外婆的家。──外婆可能是在母親結婚以前,便改嫁了;新的外公在街上大廟的對面開理髮院,他對外婆很好,對我也不錯。許多個晨昏,我就在理髮店的騎樓下玩一個人的遊戲,看人下棋,默默記住每個棋子的意義;或者穿梭於北極殿的裡外,熟看拜拜,野台戲和聚賭。不久,天主堂辦了免費的幼兒園,我讀了幾天,學會「願上帝保護你」的旋律,就被摩托車撞到。我一邊休養,一邊也算是畢業了。

等到我更能跑跳,就是荒野年代。那時公園尚未設立,水庫周邊最蠻野,也最繁榮。村人在水邊濫墾,小孩則常在荒野間遊走,有時搜索鳥巢,有時摘取蛇莓,還有季風來時四處散落的共匪傳單。飢渴的時候,就敲開一顆生長中的西瓜,或者挖取不知誰家的番薯。鄉野的人似乎無所不吃。陣雨之後,大地一片濕潤,露螺紛紛爬出幽深的居所。我們撿拾了一大鉛桶,用鐵錘敲碎外殼,把肉揉進柴灰裡浸潤,去其腥膩。再佐以九層塔快炒,那便是眾多鄉野滋味之中,時常縈懷的一種。

唐捐回憶幼時,水庫周邊最蠻野,也最繁榮,村人在水邊濫墾,小孩則常在荒野間遊走。 ...
唐捐回憶幼時,水庫周邊最蠻野,也最繁榮,村人在水邊濫墾,小孩則常在荒野間遊走。 圖片提供/唐捐

4

後大埔溪源出於阿里山山脈之東水山,與特富野溪相集後,向南疾走數公里,收納眾流;乃向西一拐,與沙美箕溪交匯,合力往南切出一座河蝕盆地,日治時期稱嘉義東堡之「後大埔庄」。盆地為阿里山兩支脈所夾拱,呈南北狹長之勢;西望大凍山,東倚那瑪夏諸嶺,北臨馬頭山,南有三腳南山,皆在千尺以上。唯西南方有缺口,即是曾文溪去處,先民生養的沃土。這裡遠望如袋,只須將村人驅走,袋口一束,即為絕大的水庫。

我在海拔兩百三十公尺的水邊長大,俯臨是水,環視是山。從小,總覺得故鄉就是一個大澡盆。白雲洶洶從山後湧出來,黑鷲如蚊,在天際盤旋,忽然向水面攫取肥魚,囂囂而去。水邊常有許多枯木,從上游漂流而來,那是我們餵灶燒水的燃料。父親會用竹子製成各種日常用具,我喜歡看他把幾根竹子,切成許多竹片,再化作一對籃子的過程。在這個小盆地裡,我曾經以為,萬物都已完備了。

也是少小無知,我要經過許久才知道大海的樣子,因為很少離開盆地。僅有的經驗都是跟母親去拜廟,跟父親去尋醫訪藥。人生多有缺憾,恰如盆地也有缺口,讓水出走。不走出來就罷了,一走出來,好像脫離夢的子宮、意識的發祥地。左彎右走,忽起忽伏,回頭不是在山時。

阿里山大埔警察水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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