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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心理〉】最遠的他方是自己

2018/01/20 07:11:52 聯合報 廖梅璇

《公主走進黑森林》書影。 圖/心靈工坊提供
《公主走進黑森林》書影。 圖/心靈工坊提供
女子的一生是一趟旅程,攜手前行的對象便是自己。女子與自己時而切膚密合,時而摩擦著,扭擰著,親密過戀人,痛憎過仇敵。

女子卻常忽略她的旅伴,直到某些頹喪時刻。或許是她在職場上機敏能幹運籌帷幄,話術手腕優雅絲滑賽過嬰兒乳霜,卻無法擺脫針對女身而來的惡意詆毀,那一刻她終於明白,蜜粉遮掩不了憤怒,再服貼的妝容都無法與自我融合。

也可能是她為了陪伴孩子辭職留在家裡,卻在屎尿家務中日漸沉默。某日她沾了一身孩子的嘔吐物,忍不住自己也嘔了起來,撕心裂肺仍傾吐不出自我。她才驚覺,她早已丟失自己很久了。

焦灼的女子,憂鬱的女子。女性內在批評的聲音總是像蛛絲纏身,使女子跨不出內心的囹圄。心理治療師呂旭亞在《公主走進黑森林──榮格取向的童話分析》一書,應用榮格學派的童話分析技巧,由現代女性角度出發,解讀七則以女性為主角的童話。作者魔杖一揮,將萵苣姑娘的長髮、刺傷睡美人的紡錘、孤女從巫婆家取回的骷髏頭,轉譯為榮格心理學說裡的眾多原型,包括代表女性質地的阿尼瑪(anima)與代表男性質地的阿尼姆斯(animus),以及情結與陰影,錯落交織成通往潛意識的歧路,牽引讀者跟隨分析線索,一步步探進女性心靈深處。

象徵潛意識的黑森林,淤塞著日常生活壓抑的創傷與憤怒,沉積為泥淖,女子假裝無視於它,以為如此便能如常行走人世。然而,當白晝代表的理性無法解決難題,只能調轉視線,向內直視黑暗,從非理性險境尋求解答。在童話的隱喻裡,黑暗是陷人於恐懼的泥淖,但倘若能從恐懼中提煉出光亮,亦可反轉為充滿養分的沃土,茁長生命。

作者闡釋榮格學派對立能量整合時,強調如果女性自我受到壓抑,陰性能量萎縮,負面陽性能量,亦即強烈的攻擊動能,會如附身般占據心靈,源源不絕分泌怨憎,這個概念在當代台灣女性處境脈絡下,尤其值得探討。當女性企圖發展正向陽性特質,積極求取成就,在男性宰制的權力體系中實現稟賦,卻容易在競爭較量中被負面陽性能量伺機入侵,轉化為自我貶抑的內在聲音,不斷攻擊自己,因而陷入憂鬱的深淵。作者鼓勵女性遁入幽黯的潛意識探索,方能從絕境帶回一雙明澈的眼睛,看清內心真正的渴想,而阿尼瑪與阿尼姆斯對立的激盪也才能達致平衡。懷著充盈的精神狀態,女子可以將人生走得更寬闊。

從混沌到明晰,從匱乏到飽實,公主反覆走進森林。或許絲襪綻線、鞋尖擠窄仍困擾著她,但只要勇敢踏入黑暗,微光便在樹海濃蔭間隙,照亮眼前障霧。公主腳步不再躑躅,她可以前往比天涯海角,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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