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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說西遊】沈珮君/向醜致敬

2018/01/22 06:00:06 聯合報 沈珮君

玉帝、佛祖眼中的罪犯,觀音眼中的修道種子。玉帝、佛祖讓我們從神變妖,觀音讓我們從罪人、醜人變神人。一部《西遊記》,一盞光明燈,向「醜」致敬,向一切失意者致意……

吳承恩是不是很醜?他一生不得志,身後作品除了《西遊記》外,也多散佚,長相更不可考了。我猜他很醜,否則他怎能那麼了解醜。一部《西遊記》,他處處替我們醜人喊冤。

往西天取經時,我常縱身跳上雲端,往下看看我那長得忒俊的師父和那幫形容古怪的師弟,老孫我總是忍不住抓耳撓腮笑起來。想像一下,如果唐三藏長得像豬八戒或沙悟淨,大唐皇帝會相信他是高僧、挽著他的手認他作御弟嗎?咱們這一路上能換到簽證通關嗎?還有人想吃那唐僧肉嗎?蜘蛛精那些女妖會因想和他配作夫妻送掉性命嗎?

唐長老是個善男子、型美男,但是,徒善(美)不足以自行,他無任何自保能力,只會流淚,必須靠我們這些醜徒弟護持挑擔。天下都是以貌取人者,我們一路都被輕視、排斥,師父常跟人強調「醜雖醜,俱是有用」,他的俊也不是沒有用,這個美男子是我們醜團隊的發言人,他總跟人說我們「雖面醜而心良」。「面醜而心良」,在《西遊記》三覆斯言,那些看我們相貌鄙陋而懷疑我們能力的人,在吳承恩筆下都被直斥「扯淡」、「乾淨差了」,換成現代白話文就是一個字「笨」。

取經團隊個個奇醜。醜,皆非本人主觀意願,也有其時代性,唐朝美女楊貴妃在二十世紀可能會被笑是個恐龍女,人實在很難為自己外形負責,卻須一生承擔。老孫我在花果山是美猴王,但在天上被稱妖,在人間就叫醜,悟淨、八戒更是長得與眾不同,凡異於人者就是醜,而他們的醜卻又都是因為被判有罪。醜,是他們的懲罰,是罪刑的一種。醜和罪相連,這是對醜人的二度傷害。

悟淨和八戒,原本都在玉帝麾下,他們雖然只是天上的「低端人口」,但好歹仍是小神。悟淨是靈霄寶殿下服侍玉帝上下轎子的「捲簾大將」;能在玉帝左右,即使只是替他捲個簾子,也是「大將」。八戒也不是豬,是多年日夜修練得道的「天蓬元帥」,主管天河。他們掛名將帥,看似神氣,其實,動輒得咎,命在一線。

我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蟠桃會是諸神的嘉年華會,為何卻是我們的詛咒?因為有蟠桃會,我才知道天上神仙也有階級歧視,而我是一個「不入流」、不在受邀名單的小官。悟淨和八戒也都是在蟠桃會上遇上災星,一夕之間,從神變妖。

「青不青,黑不黑,晦氣色臉;長不長,短不短,赤腳筋軀。眼光閃爍,好似灶底雙燈;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缽」,這就是我們家悟淨的長相,他當初作玉帝捲簾大將時絕對不是這個模樣,只不過因為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一個玻璃杯,被抽了八百下鞭子,玉帝把他貶下凡,並把他醜化成這個鬼樣,還給了他一口獠牙,一頭紅毛。

任何人長成這樣,注定命運坎坷,玉帝尚且不足,還把他放逐在流沙河,這河連鵝毛都浮不起,寬八百里,沒有一個生靈,魚蝦貝全無,他怎麼活?飢寒難忍,莫奈何,這樣一個堂堂天上大將,開始吃人了。不僅如此,玉帝還有更狠的手段,令飛劍穿進他胸脅一百多下,每七天一次,永無刑滿之日,這是凌遲等級的無期徒刑,但他只是打破一只玻璃杯哪。我們一生打破多少杯子、盤子?

豬八戒則是在蟠桃會喝多了酒,犯了天下豬八戒都會犯的錯,色心大起,調戲嫦娥,要她陪睡,被玉帝痛打了二千鎚,貶下塵凡,投在母豬胎裡,長成這副尊容:「捲臟蓮蓬吊搭嘴,耳如蒲扇顯金睛。獠牙鋒利如鋼剉,長嘴張開似火盆」,觀音第一次見到他即罵「你是哪裡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可憐天上元帥成了人間老野豬,他怎能不自暴自棄?他把生他的豬媽媽及一窩同胞手足全殺了。

八戒這呆子總是管不住自己獸性,鞭他、鎚他幾千下,都不必手軟,但幾千年來大家誤會他好吃懶做,甚至因此認為豬們都如此,其實對八戒及豬都不公平。科學家已證明豬的智商不比狗低,豬心極似人心,而八戒好吃是真的,懶做則是冤枉。八戒法名是「悟能」,他確實是能人,我老孫第一次跟他過招,從二更打到天亮,我也沒贏。他在高家作女婿時,飯量雖大,但並沒白吃人家的。他工作勤謹,愛老婆(老婆不愛他,和他的長相絕對有關,若他長得像唐僧一樣俊刮,老婆會在乎他是不是妖嗎),「掃地通溝,搬磚運瓦,築土打牆,耕田耙地,種麥插秧」,無所不能,不需要幫手,也不必工具,一人可以頂得過幾個大漢。老高一家人穿錦戴金,全是他賺來的,這女婿唯一缺點就是醜,那嘴臉讓他岳父始終覺得不能見親戚,不論他如何努力,在岳家眼中他就是「妖」。

替我師父做苦力馬的小龍,是我們師兄弟中最沒有聲音的人,他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年輕氣盛,縱火燒了殿上明珠,他爹覺得無力管教,一怒之下,到天庭告狀,控他忤逆,玉帝把小龍吊起來打了三百下,未料鞭刑之外,居然還賜了死刑。依這樣的辣手,嗚呼,人間孩兒至少一半活不過青春期。

比起他們來,我老孫大鬧天宮,該當何罪?我啃光了王母娘娘蟠桃盛會最頂級的肥桃,偷吃了瑤池大宴,還打包「外帶」這些人間不能想像的酒席菜,給我水簾洞那幫未見過世面的猴兒分享;我也把太上老君葫蘆裡的九轉金丹當炒豆子全吞了,還蹬倒了他的八卦爐;我在與如來佛祖鬥法時,在他大指丫上撒了一泡尿,這就是無法無天的我。我那些兄弟犯一點小錯,尚且遭這許多酷刑,我怒犯天條,玉帝怎會輕易饒我?我被鬼王、天兵勾穿了琵琶骨,綁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鎗刺劍剮、火燒雷劈,瞧瞧這些手段,有半點不忍人之心麼?我雖偷吃偷喝,但我一條性命也未傷,有比天地不仁嗎?

我大鬧天宮,在玉帝眼中,不僅該死,還應碎屍萬段,但是,在那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口中,卻化成三言兩語,她說我只是「妖猴不奉公」(沒好好上班),「狂妄逞英雄」(愛現),「攪亂蟠桃會」,「私行兜率宮」(擅闖太上老君官邸,你道那老兒官邸在哪?三十三重天之上的離恨天。這老神仙既已修道進至「離恨」了,對我這不速之客怎還這般計較?何況我那天只是喝醉走錯路,誤入那老兒家裡,並不是有心去他家搗蛋)。觀音佛心金口,四兩撥千斤,對我的禍事輕描淡寫,但對我老孫本事卻高度評價:「十萬軍中無敵手,九重天上有威風」,她真是我的知音、我的貴人。

如果不是觀音相救,我至今應仍在五行山下吃鐵丸、喝銅汁,那個唐長老沒有我也可能早就被妖魔吃下肚,東土之人哪有機會看到西天佛經?而我師弟悟淨和八戒此刻應也還在吃人。

救苦救難,觀音功德無量。觀音籌組我們這個取經團隊時,還沒有唐三藏呢,連我那本名「江流兒」的師父,都是她找來的。唐僧也是罪人,他得罪的是佛祖,罪行是打瞌睡。他本是如來第二大弟子金蟬,在佛祖說經時睡著了,打個小盹就被安上一個「輕慢大法」的罪名,被貶到人間,一出生即被丟到水裡,十八歲才找到親娘,在觀音的推薦、護持下,走了千山萬水,飽受劫難,才終於贖罪得道。

我們這個取經團隊從唐僧到龍馬,每一個都是天上罪犯,都是觀音訪查渡化的。一步一腳印,觀音要出發去東土尋取經人時,佛祖特別提醒她,「要踏看路道,不許在霄漢中行,須是半雲半霧」,就是要她心到口到手到腳到,不准她在天上來去。「半雲半霧」是既入乎其內,又出乎其外,見樹又見林,實實在在作田野調查,知道路程遠近,會有什麼障礙,「叮嚀那取經人」。半雲半霧,也是一個訪才的過程,知道我們兄弟各有什麼特長,可作什麼分工,她不像我那師父(只會念經是沒有用的,大慈大悲要有方法),她替他組成這個有效率的取經團隊,還給了我們資源(給唐僧錦斕袈裟、九環錫杖、緊箍帽,給我三根救命毛),且派天兵一路看顧(既是照顧,也是監督),必要時出手相救。

我們不是不負責、不獨立的娃娃兵,但是,人間遍地是妖,但凡是妖,必有靠山,否則成不了氣候,不足為害,不足掛齒,或早被滅了,能長年存在而不死的妖,一定盤根錯節有各種大神小仙作後台,人民都知道,只有神仙集團糊塗。妖們最擅長使障眼法,變身、漂白,拉幫結黨搞派系、混淆視聽,專欺我那一心向善卻善惡不分、耳根軟的師父。

恕我老孫直說,「邪不勝正」只是落居下方的人給自己打氣的祝願,佛祖總是遠在天邊,能在半雲半霧之間的就是觀音,觀音若不聞聲救苦,我老孫縱有本事,我們這西天絕對到不了,經書斷斷取不成。

八戒曾嘆「獲罪於天,無所禱也」,這輩子沒指望了,索性「去也,去也,還不如捉個行人,肥膩膩的吃他家娘」,這就是八戒人吃人的心理邏輯,但若有貴人拉一把,命運可能全然翻轉。唐僧和我們一幫兄弟全是觀音救的,她不僅救了我們兄弟四人,還因此讓我兩個師弟從此不再吃人,這又是多少性命?我們兄弟護送三藏去了西天,拿了五千多經卷回東土,幾千年來,這又是渡了多少肉骨凡胎?阿彌陀佛,這是真正的功德。

玉帝、佛祖眼中的罪犯,觀音眼中的修道種子。玉帝、佛祖讓我們從神變妖,觀音讓我們從罪人、醜人變神人。一部《西遊記》,一盞光明燈,向「醜」致敬,向一切失意者致意。

恐龍鞭刑死刑低端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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