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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愛荷華的烏托邦

2018/01/14 06:14:27 聯合報 顏忠賢

聶華苓女士(右六)與詩人瘂弦(右八)、愛荷華國際寫作班的顏忠賢(右一)、畢飛宇...
聶華苓女士(右六)與詩人瘂弦(右八)、愛荷華國際寫作班的顏忠賢(右一)、畢飛宇(右七)等作家合影。

烏托邦。壹。暗物質

一如一種莫名的陷阱,始終陷落,意外溶解……糾心地糾纏。那幾天煩惱的為了那一篇關於「烏托邦與未來」主題的被邀請不得不要寫,在愛荷華國際作家計畫IWP座談會必須發表的鬼文……想了好幾天,始終想不出來,也寫不太下去的時候……

竟然意外看到了……這怪事(比小說更像小說的……怪事)。「暗物質。DARK MATTER」愛荷華發生的離奇怪異曲折近乎完美的怪事,十幾年前,太過離奇到竟然還可以改拍成片名就是「暗物質」電影的瘋狂……(這部電影還在日舞影展得獎,男主角是劉燁,女主角還竟然是梅莉史翠普……不小規模的電影引起的風波持續發酵延燒……)但是更多的令我著迷的種種費解線索涉入更多不明的疑惑……愛荷華中國博士研究生槍殺教授同學之後自殺的這件怪事。(就在這個綠草如茵馴良優雅的美國著名大學校園……就在我那三個月因為IWP必須每天都活著困著的這愛荷華大學)兇案發生過……到底殘留著什麼的這個現場,研究宇宙天文學的「黑物質」(那麼深刻又那麼絕望的深淵般地……切題)必然充滿「烏托邦」式(不存在的……虛構的……幻想的……差異的……鬼地方般平行時空脫逃脫節式的連續差錯修補的什麼)與「未來」式的(時間的預言……過去的逆差……為了不得不即將到來的虛擬預算式的耗損的……熵的必然熱衰竭般的應該要發生而沒有發生的……什麼)

但是我找到的屍臭般的殘影殘餘,卻只有少許的充滿疑惑的怪事的痕跡,情節一如太過複雜又太過簡單的電影潦草本事:「在愛荷華的盧剛,來自北京,就讀宇宙與天文學系跟隨指導教授研究太空暗物質……在研究過程中他的指導教授屢次駁回他發現的暗物質理論,內心深處痛苦與鬱悶,最終在1991年11月1日,盧剛進入愛荷華大學物理系大樓三樓,拔出左輪手槍開槍射擊他的博士導師教授,在場的眾多人紛紛逃離現場,這時盧剛又瞄準了當時在場的另一位中國留學生連開數槍。隨後盧剛離開了第一現場到達二樓系主任辦公室射殺了系主任。然後盧剛持槍離開物理系大樓,又進入了行政大樓,衝入校長辦公室,向副校長前胸和太陽穴連開兩槍。隨後,盧剛到達二樓的203室飲彈自盡。」

一如……未來,在小說中,可能是在過去就發生過的……也可能是沒有來也不會來的時間的悖論。這是一個隱喻敘事中「未來」的幻術,這個城以不應該出現的時空岔題的切入……一種陷阱般的時間的問題介面地引入不可能的空間參考點,小說有一個引入過去的在場又不在場般的想像未來的著眼,未來……必然是關於時間的悖論一如幻術般地一再發生。

太過莫名的隱喻從最遙遠的距離的太空物理的黑暗(量子力學的宇宙連環畫爆炸的狀態太過激烈艱難費解的……)沾黏分泌般地切換成凶殺案的黑暗(更深的埋入埋伏蒐證般的存在感虛無的絕望……東方和西方/中國和美國/教授和學生/現實和學術/……種種更兩難的……反差的焦慮)。

「暗物質」到底是什麼?為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烏托邦。貳。

九歲到九十多歲的小說密室。

近乎不可能地……那個九歲小女孩問的文學太過浪漫的怪問題……「你為什麼而寫?要怎麼寫才寫得好?什麼時候開始寫?什麼時候寫?每天寫多久?寫書重要還是看書重要?喜歡的作家對你的影響是什麼?……」我偷偷打量她在密密麻麻的老派的完全手寫的認真筆記簿,都是很道地的老時代文學問題,但是我始終很遲疑!

因為我心中充滿近乎不可能的浪漫般地溫暖……跟她說:「在這種太怪的太泡沫化危機的文學快消失的時代,想要寫東西的九歲的妳,像九十多歲的聶老師,都已經是稀有動物……」

那晚的意外,一開始只是客氣……其實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真的還是小學生,有種奇怪的害羞與閃躲。我的心情很矛盾,我想應該要認真多說點什麼,又覺得不應該多說,或是到底要用什麼更深的也更淺的可能說法(一如用大江健三郎那「孩子為什麼要上學?」的更高明又更不著痕跡的口吻……說)才能更接近小孩們可以理解的狀態的更取巧地說……

我甚至一開始不小心就說:「可能……你問錯問題了!」或許我太想要告訴她更多的什麼,或是我太為難她了。因為我問她:為什麼要做這個採訪?是因為被老師交代作業才勉強做的嗎?還是有別的原因?她才提起來說他們是要寫一篇採訪稿,登在電腦上的校刊網頁。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是用心良苦的她父母,在來接我們去晚宴的那台車上,竟然是在放三國演義的說書版的CD:還提及準備要讓他們看更多書,童話、神話、哈利波特七部曲,之後在小學大一點,或許就可以也開始看金庸小說。

父母還提起更多……回中國開研討會的去年,想要多接近祖國,母語的盡頭和源頭,還刻意帶他們去看北京的故宮,其實多年來每年都會回揚州去看外婆外公,父親是電腦科學的用心良苦教授,母親是文學愛好的多年醫院主管。

那兩個小孩被照顧得很好很開心。母語相同的一如老家族的後裔親人般的他們一家人一場晚宴,邀請我們的太過客氣的更多分心時,我很忐忑……一說起太世故的文學,還覺得更不安也不好意思。也還是老是會想起我們太世故的IWP的文學,太硬蕊的太成人的什麼……但是跟小孩子們在講文學,好像都只能窩心地繞路而行取巧地暗示某種好玩就好的人生軼事再天真爛漫一點的……引發文學的可能。

一開始其實是前一天九十多歲的聶華苓老師演講的涉入其一輩子文學的滄桑……更深刻更艱難的任務,時代的變遷譁變的一世好像三世,感人肺腑……老中國到新中國(九十多年來……倖存於戰爭、流亡、政爭、逃命……太多太多辛酸)IWP在美國卻意外變成是半個中國文壇太多典故,用心良苦,五十年的風雲文學的天堂,種種發生的太浪漫……

那晚太冗長的演講結束之後,他們是來聽演講的年輕中國夫婦,卻帶著這兩個小孩在大廳門口,意外地突然在客氣攀談後,不好意思地拿出一本筆記簿請我簽名之後,問我說:可不可以給他們這個年紀的小孩,一些建議,關於寫作怎麼樣開始?

但是遲疑了好久的我心情很複雜,因為我從來沒有對小學生說文學,解釋過這些或細講過這種事,現場又很混亂……她又問起:我在她們那個年紀的時候,都是怎麼寫的?

那時候我們還在等聶華苓老師,她們那群九十幾歲的長輩們,演講會後在那裡寒暄,隨時可能會出來,隨時可能會走……這家人的小孩又太小,時間又太短了,不知道能說什麼……

更後來的我就只好說起突然想到那一件我小時候的怪事,在四十年前,我在她的年紀,意外住過兩年的老西門町……那個現在已經消失的地下密室兒童書店的怪故事。

因為意外發現那密室般的怪書店的第一次去之後,每天都去,還都待很久,在那漫長的時間裡一本一本奇珍異寶的天方夜譚般的小說仔仔細細地端詳,幾個月下來,就已經快要把那個地下室所有的……成千上萬本的童書都快全部看完。之後,越來越捨不得,所以越看越慢,捨不得把它看完的那種……捨不得。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好天真好可憐,覺得這個人間所有的書就是那麼多了,就要被我看完了。那種捨不得的心情現在想起來,實在有點可憐也可笑,但是那時候沒有電腦沒有網路,還甚至沒有漫畫,還在戒嚴時代。不過有一本本的怪小說,現在想起來,還真奇怪,那是以前東方出版社的古代中國的演義改編的老故事書,倒是很多很多:七俠五義、包公案、薛丁山征西、薛仁貴征東、開唐、封神、彭公案、施公案、濟公傳……都有。甚至還有整套的福爾摩斯和亞森羅蘋的偵探小說……種種怪盜與名偵探的對決……最後看到小五義和基度山恩仇記,那種我大表姊送我的更深的人性兩難的江湖恩怨國族叛亂陰謀,有仇不能報的太成人的怪小說。

然後小時候更後來長大發酵的狀態,我就一直在參加各種大大小小的作文比賽,寫各式各樣的抒情文論說文,什麼文都寫什麼獎都拿的更後來,就什麼刊物都編,班刊校刊畢業紀念冊,更後來組詩社手工詩刊……不知死活。

最後看著一直在用英文寫筆記的那個小學女生有時抬頭看我一下,露出不安的眼神的時候,我安慰地多跟她說點什麼……(但是內心想的是:或許相對於太多太多網路電視電影的太好玩的分心……早已乏人問津的文學)只能用羨慕的眼神端詳害羞的她,太多太多話沒法子說……

最後也只能半開玩笑地提起更多離題的什麼:「這種鬼時代,書怎麼看都好,就儘量看,開心就好,想要寫……那真的已經是太難得了」其實那個話不只是說給那九歲女孩,也是說給她的太用心的父母親聽的……

我好像太不安,對式微太久的文學……被風靡,或對我正祕密地寫小說的狀態……被揭露,或是對我被當成一個不稱職作家代表的不太理所當然的身分……被發現。老感到非常遺憾終生般的不安。

因為在這鬼時代,文學這更像是另一個已經消失的密室,一種不存在的鬼東西鬼行業,或是一種已經消失的信仰,甚至是一種異端式的某一種祕密宗教般的邪教式的迷信。

甚至,只是變成很像一種無奈的、無法抗拒、又無法解釋的怪癖,惡習般……太過浪漫的發生!

烏托邦。參。

歧路花園裡的中國。

在IWP……中國是什麼?對我而言是充滿困難的……我到愛荷華跟外國人說中國。面對一群甚至不太清楚中國在哪裡的作家們,但是我仍然還是只能用自己的個人經驗有限地描述著中國的種族歷史戰爭殖民種種衝突的發生……

或許,關於中國作為相對可能更艱難狀態當代小說深入的對象……我想到的更是史景遷也曾經提過的三個最高級的外國小說家用外國文所寫的「中國」的最高級搖晃: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波赫士的「歧路花園」,卡夫卡的「長城」……那種更遙遠卻更充滿暗示的小說美學的最高難度端詳。

但是,更弔詭的現在,質疑自己的更深層次的問題:我寫的到底跟其他華語系的別的小說家有什麼不一樣?或許,對我而言,中國或許只是概念,中國的歪歪斜斜全球化也是概念,或許更像是幻覺。中國如何選擇在種族宗教網路全球化新獨裁者出現的時候辨識自己的小說更內在的動機可以突圍。但是,小說能暗示中國的什麼嗎?暗示充滿仇恨或充滿熱愛中國的反動主義者愛國主義甚至無政府主義者充斥著更多的同盟革命情感的無奈無辜的什麼……

最後,我只提及我剛寫完的那一本《三寶西洋鑑》小說其中涉入這時代外國對中國更怪異端詳的複雜度。或是從十五世紀初鄭和下西洋到二十一世紀的六百年後所理解太多譁變的中國:「太多譁變的……更當代的中國就不免更像懷疑論者般地始終堅持打聽充滿人類文明的如何更深入卻又更逃離的始終亦正亦邪種種怪教義……

碎裂的時間感,肢解的肉身光景,更找尋什麼或更遺失什麼,歷史性的錯誤認知及其時光流逝的速度感是扭曲變形到……一種晚了六百年的另一種三寶太監下西洋所理解中國的更歪歪斜斜的旅行狀態,可以倒退或快轉的。突然的恐怖分子襲擊事件發生般的種種更費解的機率的無法忍受又無法對焦,沒有祖國沒有艦隊司令部的司令,潛伏事件發生前的最後祕密行動代號水鬼,隱藏的身分是個蒐尋流落海外的中國古玩文物的骨董生意人的世故,博物館學或考古學式更深層層疊疊流動的祕辛……這個時代對那個時代的中國的理解及其誤解,功夫,中醫,祕教,青花瓷,火藥指南針印刷術種種……天工開物式的索引變形成的電影特效或電動遊戲開機畫面或更多更怪異的針炙減肥駭客任務練功般種種荒謬絕倫的切入疾行軍式的第二條線索……然後還會多一條更怪也更新的平行輸入密碼般的線索,交纏在古代和現代的三寶晃神夢遊西洋大旅行踉踉蹌蹌慌亂之間第三端的投影折騰折射出的……中國。」

聯副2018年1-2月駐版作家:

顏忠賢

顏忠賢,小說家、藝術家,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前系主任,現專任副教授。身為藝術家,曾任美國紐約MOMA/PS1駐館藝術家;身為小說家,曾獲台北文學獎、《亞洲週刊》年度十大小說等多項榮耀,以《寶島大旅社》獲台灣文學館長篇小說金典獎,文學評論家施叔說,這部小說「幾乎是本百科全書,它的建構方式如同建築裡的暗管,錯亂盤根的管線糾結堆疊,台灣的文明夢,是真的文明呢?還是仿冒的文明?作為一個台灣文化史,文化悲劇或文化喜劇統統在裡頭。」出版小說、詩、散文、影評、書評、設計評論、藝術作品集、建築評論二十餘本書。

想與顏忠賢對話的朋友,請1月25日前以email提出書面問題,本刊整理後將交作家本人,擇要回答刊於聯副。聯副信箱:lianfu@udngroup.com。

●顏忠賢關鍵詞:

1.藝術家

2.小說家

3.近期最重要著作:《三寶西洋鑑》

電影太空北京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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