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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島外的朝鮮

2018/01/13 06:00:03 聯合晚報 黃信恩

世界上還有第三個朝鮮?

延吉市區簡體中文與韓文交織的招牌。
延吉市區簡體中文與韓文交織的招牌。

離開老邊餃子館後,我便來到瀋陽車站,搭上18:54的列車往白河。

白河是個小鎮,鄰近長白山。這趟車程近14小時,我訂了軟臥,四人一室。別以為冬日一切都該天寒地凍。車廂供暖,燥熱,禁菸提示的廣播下,卻時有菸味從門縫滲透。

我遲遲無法入睡,車停就起身一次。望向窗外,月台上的積雪愈來愈厚。

2012年我讀《我們最幸福》(Nothing to Envy: Ordinary Lives in North Korea)。那年我第一次踏上朝鮮半島。原欲賞櫻,卻因寒流勒住花開,在首爾汝矣島賞了一場全是苞的櫻。記憶無花海留存,卻鑲進一段邊境故事:我跟了團,去了38度線、DMZ(非武裝地帶)與板門店,在烏頭山統一展望台聽脫北導遊述史,或許對朝鮮的著迷發了芽。

也是那年,我看南韓電影《北逃》(크로싱)。劇中主角金勇修(車仁表飾),為了替罹肺結核之妻買藥,決定非法越境。當他摸黑渡圖們江,天亮後從叢林逃出,跳上貨車,畫面出現一排字幕:中國延邊朝鮮族自治州。

我心想:北韓、南韓,世界上還有第三個朝鮮?它的輪廓和我認識的南韓一樣嗎?這片韓文韓語地境,以江流、嶽脈、政權、戰事來設界,在拒馬蛇籠外劃別命途。

我把這樣的念頭放了四年。旅行的火苗有時燃得微妙,焰起,烈了甚能燎原。一個秋末我排了假,粗擬了行程,取些經典必遊,也取些色淡卻像召喚的地名,在隆冬之際飛往中國東北。

停停走走,列車劃過無邊的黑色。清晨六點半,天光微亮,窗外流動的是田畝、磚房、柵欄、木材堆。錯落的村屯,全都銀妝素裹。覆雪屋頂上,一根根煙囪正升起煙束,可能是炊事的爐灶,可能是取暖的火炕,無論如何,煙的身形盡皆優美柔和。

來延吉幹嘛?這裡沒什麼

08:34車著白河。我拼了車,司機一路講述禦寒重點。細節已淡忘,只記得:「我們北方人保暖都從四肢開始。」然後車就停在一間租具行外。

他要我租人民幣50元的護膝,山上-37℃,不租膝蓋會凍傷。我遲疑,畢竟全身已裹得臃腫。眼看人人都租借,最終是租了,因為-37℃不是我能想像的。

「昨日下大雪,天池關閉。今日十點會再開放,你真幸運!」他見我租了,深鎖的眉目轉為飛揚,彷彿天池因我租了護具而敞開。

冬日的長白山,疏闊、沉穩,色系中性偏冷,有種洗鍊的美。但前往天池主峰得換越野車,深花紋的雪地輪胎,彷彿預告將有一段險路。

坐上越野車後,是一路的彎迴陡升。隨海拔升高,銀白群山伏腳下,但那是欲墜的美麗,此時車身正劇晃,窗邊尖銳風吼讓我感到不安。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視野陷入一片白。暴風挾著浮雪、砂礫,颳過車身,在車頂砰砰作響。上得去嗎?當我焦慮著,視野漸復澄清。

終於來到天池,池面一片白。遊客中心告示著:-17℃。我有些小失望:就這麼冷嗎?溫度計壞了嗎?我自行解釋可能是正午。但風勁,瞬間達八級,呼吸與行走同樣艱辛。不久,風勢更大,天池封閉。

下山後,我前往延邊首府:延吉。晚間八點,當我下榻東北亞客運站旁的酒店,附近已呈一片暗寂。

隔日清早,旅店人員建議我去河南市場。幾攤查干湖冬捕的胖頭魚,凍得乾癟,以紙盒裝裹。這座傳統市場,或許每年都有數月無須煩惱保鮮,天地自然為其封藏。

我在一間燒餅店坐下。「南方來的嗎?香港嗎?」老闆問。

他似乎無法精確分辨南方口音。可能認知裡,那和北方迥異的腔調,都應源於珠江。

「不是,我從台灣來。」

「台灣?來延吉幹嘛?這裡沒什麼。」

我告訴他,想看看生活在中國的朝鮮族。

「都一樣,滿族漢族朝鮮族都一樣。」他說。

或許也是,現代化把族群的徵象淡妝了。

離開燒餅店,我沿街漫步。仰頭一望,韓文與中文招牌交織,如此市井穿梭,我想只有延邊。

除了文字,飲食或許是朝鮮族重要的生活線索。看著店面的蔘雞湯、豆腐鍋、冷麵、拌飯、烤肉、辣炒雞排,和我認識的南韓出入不大。但狗肉例外。這裡的狗肉是顯性的,「新殺活狗」、「滋補狗肉鍋」,布幕赤裸高掛;在南韓,狗肉是隱性的。韓僑朋友告訴我,當在菜單上見了補身湯或營養湯,說的其實是狗肉湯。

不講慈悲,遑論垂憐

作為一個倉促旅客,我僅能區辨外觀上如此異同。其餘的,延吉展示的,就像一個中國二、三線城市,舊的公寓外,有新的大樓在興建,稍遠處則是高架道或某個起重機密集的工程。

我在延吉車站前,搭上開往圖們的客運。這班車內聽不見普通話,交談的盡是韓語,朝鮮的濃度愈來愈烈。

四十多分鐘後,車抵圖們市區。和中國許多口岸城市相比,圖們並不熱絡。

我步行到圖們江,岸邊半數店家打烊,開張的賣著北韓錢幣、菸酒。這裡立著中朝友誼塔與邊境界碑。江面冰凍,跨江之橋漆成兩色,黃色屬中國段,藍色屬北韓段。對岸樓房方整,規則地不帶任何表情,山脈聳立其後。一切讓我眼熟,是夢裡出現過的嗎?頓一晌,原來取景同《我們最幸福》裡的一張照片。

我將鏡頭朝北韓拉近,赫見金日成金正日肖像懸關口。佇足一會,沿岸邊階梯而下,往江面前行,來到鐵絲網規範的止線前,轉頭望回中國這方。一個告示牌寫著:圖們歡迎您!

這是給北韓人看的嗎?他們會來圖們旅遊嗎?閱讀經驗告訴我,當他們越過圖們江叫脫北,從來不是觀光。

午後,圖們開往延吉的客運班次疏了。為了爭取時間,我打車返延吉。

「現在還常有脫北者嗎?」離開市區不久,我問司機。

「一直都有。你窗外上方那屋子都是。」

我仰頭,是一間蓋在山坡的房舍,司機說是孤兒院。孩子的母親多為北韓人,被掮客仲介來中國後,虛構身分,走進地下婚姻,嫁個或窮或老或殘的男人,不然就成性奴。一旦生育必須遮掩,孩子不能登記,脫北身世才能避光。因此孩子多無公民身分,當母親被捕遣返,父親又無力撫養,就成了孤兒。

骨肉分離是常事。這些人生腳本大多類似,像被同只命運的模,複製再複製。我彷彿嗅到《我們最幸福》裡的玉熙。婚姻無愛,如貨品在市場被挑揀,和不愛的男人締結,孕了,想到孩子日後行路的荊棘,乾脆墮胎。

「這裡的壞事,偷、搶、殺都是他們幹的。」司機又說。

不講慈悲,遑論垂憐,我聽了有些驚駭。我不清楚當中是否存在偏見,他口中關於脫北的故事、語調背後的情感,種種基調和我從南韓電影書籍認知的不太一樣。

千樹萬樹梨花開

2014年歲末,一位北韓逃兵越境掠奪財物、槍殺四邊民,成了延邊新聞頭條。司機說,在他延邊和龍的老家,就曾有北韓人越境乞食,村裡也偶有聽聞。從前不乏感激收場,近來卻時有盜搶,豬肉、玉米、人民幣都成贓物。

身為一線邊民的他,口中傳遞的,那些冒險越江、無懼遣返勞改的,多不為一個新身分、新國籍跋涉,而為一只飢餓的胃袋。他的指證或許較像《我們最幸福》裡的金赫,饑荒布滿幼年,當他年長些,便學會定期穿越邊境,在中國轉賣北韓熨斗獲利。我才發現,脫北兩字是歧義的,在中國和南韓會長成不同面貌。麵包與自由,物質與精神,比重不同,故事就不同了。

待了延邊幾日後,我來到吉林,韓文招牌已不復見。賞霧淞是這城冬日必做。我在韓屯的滿族農家住了一晚,隔日天微亮,便渡江至霧淞島,所謂千樹萬樹梨花開,那場白色燦爛,絕美無比。

離開吉林,我前往長春,隔日又赴哈爾濱,只覺一城比一城壯大。當我在中央大街上被人群淹覆,突然感到錯亂,彷彿從淡季的東北,來到旺季的東北,即使同個冬天。我在一間俄式餐館坐下,避寒也避人。繁榮過剩的時空特別讓人想念延邊,靜寂中有幾簇小喧鬧,談不上熱絡,也好,如此便能在冬日裡,取得一季安靜的日常。

圖們江畔鐵絲網前的牌示
圖們江畔鐵絲網前的牌示

婚姻北韓南韓脫北者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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