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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下一次的相聚〉懷舊之疚

2018/01/13 06:00:17 聯合晚報 郭強生

我不是網路尋人高手,所以對於那些光憑著一本畢業紀念冊,就能無遠弗屆、追蹤到紐西蘭加拿大巴西越南的熱心同學,他們的鍥而不捨教我驚嘆。就算科技讓尋人這檔事變得較以往便捷,但總還是要有一股熱情在背後支撐吧?

「同學會」成了五年級的關鍵字,懷舊的商品化多少扮演了一點推波助瀾的角色。

電視中與舞台上的眷村與黃卡其高中生看來是如此失真虛假,照樣還是吸引了大批人次捧場。更不用說,「民歌四十演唱會」把小巨蛋滿滿塞爆。幾個流行音樂大哥級人物,合體組團巡迴演唱也都賺滿了荷包。早幾年,黃梅調和群星會才是懷舊項目,曾幾何時,校園民歌與圓盤軍訓帽已將它們暗中偷換?

這樣熱中懷舊,對於才年過半百的我們而言,幾乎有點多愁善感了。然而,六年級的懷舊熱甚至比我們更早啟動。他們懷念周星馳早年港片,美少女戰士卡通,王子麵和麥當勞玩具,顯然只有更加的商品化。

但,他們還會有同學會嗎?所有人的動態都被記錄在電腦與手機裡的一代,這輩子都不會有尋找同學們下落的必要,所有路過都必留下痕跡,隨時都可以打開軟體打屁兩句,想要擺脫都不可能。

這一波同學會熱,總讓我既期待又怕受傷害。會不會這個現象,只是大家屆臨退休前的一種焦慮反射?這些同學會群組,真的會日夜相伴問安,直到我們都七老八十?會不會幾年之後,大家又回復到失聯的狀態?還會為三十年後的重聚興奮緊張,五年級會不會是最後一代?

每一代的重聚與懷舊,我以為,都有著各自的脈絡與核心。我輩在相忘於江湖的三十年後,若不僅是與懷舊流行共舞一場,是不是有些更深刻的觸動,其實在觥籌交錯之餘,仍是欲說還休?

甚至隱隱覺得,我輩之人不是企圖紀念曾經擁有過的一些什麼,反倒更像是,想要回頭去抓住一些,並不曾真正擁有的東西。

我們的父母輩也有他們的老同學,即使像我父親這種隻身從大陸來台的流亡學生。戰火離散後重新撿回的人生,不同年級科別,只要是校友都算半個親人。記得小時候參加父親北平藝專的同學聚會,當年他們正是如今我的年歲,彼此師兄姊弟相稱,不是為了懷舊,而是守護著一個新的開始。一位師妹嫁的是美國人,聚會時帶來一個混血的胖兒子。多年後,大師姊來電話:「莉娜的兒子上電視了,記得要看啊!」那就是後來的費翔。

那樣的同學會,是重新落地生根的見證。終究沒有不散的筵席,上一代的人就在我們忙著成家立業的時候,一轉眼就迅速凋零。

十幾年前陪父親去過一趟北京,在現已為中央美術學院的母校舊址,他舉辦了一次個展,完成了他的一樁心願。這一回,我終於見到他同年級西畫組的同窗。他們談當年的老師徐悲鴻與林風眠,依然健在的徐師母廖靜文也出席了,精神矍爍,面對著在淪陷前徐校長教過的最後這一班學生,印象依稀如昨。事後才知,在文革期間同窗反目誣告鬥爭並不少見,如今都八十幾歲碩果僅存的老同學中,有人過去三十年都因文革舊恨不曾往來,竟然為了與父親這場相聚,他們首度同桌,恩仇終於一筆勾消……

我目睹父親那一代同學會的故事,體會到故事背後的椎心與無奈。

洶洶歲月,滾滾紅塵,我們這一代的同學會到底見證了什麼?誰又能夠為我們記載?在每次相聚的歡笑聲中,不知為何,我總會無意間捕捉到席間某人眼裡,瞬間閃過了一絲迷惘。

軍訓北京紐西蘭卡通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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