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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起時】洪荒/樹裂之時

2018/01/12 06:07:10 聯合報 洪荒

圖/葉懿瑩
圖/葉懿瑩

你們曾在關渡公園「聽」到一棵樹,它輕輕的發出嗯呀呀的聲音,你經過它,聽到它,不可置信,你停下腳步回頭再尋它,的確是它,它的樹幹已縱向裂開,像開膛破腹一樣,它大大袒露出菱形的傷口,如血管、肌理的維管束絲絲分明。它輕輕晃著,發出細微嗯呀呀的聲音,繼續分分秒秒的裂著,而仍站著。你當時在想,天哪,它不痛嗎?它知道自己生命在倒數嗎?你們倆都不知道,當時你們婚姻也已在倒數。一年後,你們離婚,你躺在床上時,覺得自己像那棵樹。

你必須站著。姊姊告訴你,你今天用什麼態度面對驟然的婚變,將來你女兒就會用什麼態度面對人生猝不及防的打擊,別那麼沒出息,你這個做媽的必須是女兒的典範,她們人生還這麼長。

你知道人生要堅強,你也知道人不可能永遠堅強,也不必一直假裝堅強,但,你知道若女兒碰到像你今天這樣的處境時,堅強有多麼重要,她一定得要站得住。忽然,你的背脊就挺起來了。

你們的婚姻,給了你這兩個女兒,你只要想到她們,你就充滿感恩,太值得了。你若嫁的是別人,生出來的就不是這兩個女兒。就算時光能倒流,就算知道這個婚姻最後結果會開膛破肚,你會作一樣的選擇。無悔。

兩個女兒都是剖腹生的,難產。你八年懷孕五次,只生出兩個女兒。習慣性流產,你身邊好幾個同事如此。你常夢到自己臥在血泊裡,現在回想,彷彿是你們婚姻的隱喻。你懷小女兒時,流血流到五個月,你每天好幾次孕吐,但從不以為苦,因為那代表她還在你體內強悍的活著。

嚴格來說,你不是盡責的母親。你大女兒直到高中時,才覺得有一位從來不在家長會出席的媽媽「好酷」。以前這些家長會叫「母姊會」,很少人是爸爸出席,她曾問我,為什麼同學媽媽都不必上班。小學課本裡形容家庭和樂,是媽媽在廚房作菜,爸爸在客廳看報;溫暖的家庭都是回家進門就聞到媽媽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你總好奇那些編教材的人都是單薪家庭嗎?他們家如何分工?或者,他們希望孩子憤世嫉俗恨媽媽?老師教作文「我的母親」,媽媽一定「偉大」,事蹟舉例不外乎是「我生病時,媽媽衣不解帶」。你總跟她們說,你從不用腰帶,不要用「衣不解帶」這種不真實又不動人的俗濫用詞形容你,而且你第二天要上班,你沒法一夜不睡。

你從不給她們看「作文範本」,怕她們被種種公式教條弄壞了原本可天馬行空的腦袋。但,有一天,你看到小女兒作文全篇是那些字眼,她說,老師出完作文題目,都會在黑板抄一篇範文,要大家照抄。你告訴她不要抄,要寫心裡的話、寫看到的事,她的作文分數從抄黑板的九十幾分,掉到七十幾分,你說,沒關係,再努力試試。有一天,她終於拿到八十幾分,作文本上有好多畫線的紅圈圈,但她一點也不高興,她說,「那是老師自賣自誇」,她要你仔細看,那不是她的字,是老師把她寫的句子用橡皮擦擦掉,再填上自己範本的句子,然後加上紅圈圈,這是台北大安區明星小學老師的教育方式。你震驚到心疼,這麼小的孩子每天面對的社會現實、謊言,絕對不比你們上班族更好處理。

你訓練她們思考,每天晚上睡前跟她們聊天。你們隨便選一個東西,譬如,大拇趾,你問她們,如果少了大拇趾如何?如果多了一根大拇趾如何?如果手腳的大拇哥互換如何?你們母女三人僅以大拇趾為主題,就可以聊一個多小時。

「秋天來了,楓葉紅了,真漂亮」,這是小女兒在國文作業上的句子,她說,課本這樣寫。你說,你在日本、美國、德國都看到絕美的紅楓,那是因為地理、氣候造成的。你問她,你們常經過的逸仙路上,它的楓葉在秋天會不會紅?落葉是什麼顏色?她瞪大了眼睛,對耶,她熟悉的台北巿區秋楓不會全紅,葉子上面斑斑點點是黃或褐色的。這才是她的出生地的秋天,另一種風景,不需要說謊。

女兒從小就知道你工作很忙,沒事不要打電話到辦公室。有一天,當時念小二的小女兒突然用學校公用電話打電話給你,嗚咽的說,她肚子好痛,那時你忙得連說話時間都沒有,你說,「寶貝,聽好,冷靜,第一,先去保健室跟護士阿姨說,你需要衛生紙,然後去廁所。第二,若上完廁所後,你仍很痛,或拉不停,再去跟護士阿姨說,請她送你去醫院,我忙完立刻去找你」。一小時後,你忙完了,再聯絡保健室時,她已上完廁所,不痛了,回教室了。你掛上電話時,眼裡湧著淚。

直到你離婚後整理家裡,看到她的童年日記,你才知道那天她在上廁所時,輕輕哭喊「媽咪喔,媽咪喔」,外面的小學姊聽到了,敲門問她是否需要幫忙,她連忙止住了哭,說沒事。你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壞媽媽。

大女兒配合你上下班時間,從台北縣轉學到台北巿。當時手機仍不普遍,有一天,下班後突然開會,你沒法通知下課後在路邊等你的女兒。那個會開了兩個多小時,冗長而無效,結論充滿妥協,你一邊焦慮女兒狀況,一邊痛心公司不夠有遠見,年輕氣盛的你毫不保留的在會議中表示非常失望,憤憤的說,「我本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你會後匆匆開車到學校,看到女兒仍站在路邊,心裡一顆大石落地,謝天謝地。天早就黑了,她立在寒風中兩個多小時,她一上車,你立刻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她說「沒關係」,但眼淚立刻滑落,你把車停在路邊,和她抱頭痛哭。她說,她以為你把她忘了。你怎麼會把她忘了?你的確是曾在送她上學時,經過學校,卻忘了讓她下車,但你怎麼可能會忘了接她?她對你如此沒信心。事隔多年後,你們說起這段事,你心有餘痛,但她卻全然不記得當時的惶恐,她說,「從那以後,我就有手機了,酷耶」。

大女兒在國中基測前兩周,肺炎住院,你明明知道她是因鏈球菌感染、不是拖延就醫造成的,但你心尖就是有一個東西不斷戳你,讓你內疚。她住在健保三人房,隔床就是整天尖聲哭叫的小孩,她居然能淡定的看書;一周後出院回家,她虛弱得連彈鋼琴時都按不下琴鍵,當時你在心底默默祈禱,只要她健康就好,基測就算了,沒想到她考上第一志願,還進了資優班。

你一直告訴兩個女兒,你們各有自己人生,都需要找到實踐自我的舞台。你希望她們能照顧自己,但若她們不能成長得夠好,你一定以她們為第一優先,但若她們可以,請她們讓你可以多放一點心力在工作上,她們都同意。直到她們大學畢業申請上好幾家美國排名前十的學校時,你才知道她們已有多麼獨立,她們完全不需要你,你多麼以她們為榮,卻又悵然若失。

但你萬萬想不到,女兒最後居然獨立到可以在父母婚變的同時,理性平靜的折衝兩邊,幫你們在十天之內辦好離婚手續,而且告訴你離婚很好。

她們沒有勸你忍耐,她們告訴你從今而後可以做自己了,你不必再跟誰抱歉,不必再為自己早出晚歸說明。她們知道你生活無能,大女兒自美請了十天假回來,幫你清理廚房,鍋碗瓢盆,條理井然,教你整理電線,讓它們沿牆固定;小女兒在半年前即訂好赴美讀書的機票,那時誰也不知道就在她出國前四天,你和她爸爸會簽字離婚,她在離家前夕,替你電腦裝了TeamViewer,未來她可以遠距操作你的電腦,替你排除問題。

你哀傷的發現自己不再用「家庭」這兩個字,你們沒有「家庭」了,女兒說,我們只是少了一個人,家沒有變,「媽媽在的地方,就是家,就是家庭」。她們說,只要你過得好,她們完全不覺得「家庭破碎」。

你現在一個人生活,有時你和小女兒開著視訊,你早上,她晚上,你看書寫作,她做功課,不必說話,但可以看到彼此,彷彿她仍在台北。大女兒喜歡在上下班路上跟你打電話,你和她一起走路、搭火車,有時,她把電話轉視訊,讓你看看路邊開了什麼花,天有多藍。

這也是一種歲月靜好。

你還是常想到那棵樹,裂著,站著,繼續綠著。那樹,站著,綠著,繼續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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